徐正玉,原长岗乡人,1976年入伍,担任过团政委,后转业至江苏省张家港市档案局任局长,现已退休。徐正玉同志文学底蕴厚实,其作品品位高,接地气,雅俗共赏,尤其擅长写作散文。这篇《走哦,看电影去喽······》,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民对文化生活的渴求描写得维妙维肖,乡土气息浓郁,人物形象逼真,情节感染人,细节吸引人。文中描写的内容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东关水泥厂往日的辉煌。刚放工回来,见瘦精精的毛伢子在村里乱窜,见人就喊“今晚水泥厂放电影喽”。这个消息,给全村打上了兴奋剂。顿时,家家户户忙碌起来,涮锅做饭,追鸡关猪。一时炊烟四起,鸡飞狗叫。我们村离城镇较远,离唱呀跳呀和文化娱乐沾点边的活动,距离也远。二秃子觉得无聊,做了一个竹笛,鼓着腮帮子吹,笛音时有时无。村里人笑,说:“像放屁”。娱乐活动多半听广播,早晚各半小时。内容是本县新闻和天气预报,公社偶尔也插播通知。村里当然不让推牌九、打麻将,扑克也没见人玩。几十户人家,同姓同宗,近的还没出五服,更没有你情我愿的爱情刺激。想在村里转转,早已提不起兴致。谁脸上一个麻子几颗痣清清楚楚,谁家东,谁家西,闭眼都能摸到。也只有白天下地干活,晚上上床睡觉,精神文化生活恰如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浪花。我也无聊。自中学毕业,便将书本捆好吊起,再不曾摸过。天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自我感觉空虚枯燥。和村里人感觉一样:如能看一场电影,便是当下最好的精神享受。看电影也难。全公社只有一部16毫米移动放映机,几十个村子转一遍,便要几个月。要想看电影,就要出村去看。村里人为看电影出过几次笑话。有在别的村看电影靠着草堆睡着,醒来一个人回家的;有走路眼神不好,把水田当白大路走到田里的;也有骑在树上看电影,摔下来摔坏腿的。还有一次,在长岗集念书的几个孩子回来说,长岗集今晚放电影。大半个村子人“呼啦”一下赶去了,结果扑了一个空。原来是有人在操场上晒床单,孩子们误认为是挂银幕。大家也不生气,又嘻嘻哈哈地返回来。遇有人问,还自嘲地说:“错把床单当银幕,战斗英雄跑白路”。虽然出过不少洋相,但是村里人看电影兴致一直高涨。只要听说哪里有电影,总归要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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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我胡乱扒几口,碗一放就往外走。却被七岁的小弟拉住,说:“我也要去,我好长好长时间没看电影了”。我哄他:“太远了,你走不动的。回来我讲给你听啊”。小弟不听这个,死活不放手。说:“我能走动”,眼睛望着妈妈求助。这时,外面一阵人声嘈杂,有人大喊:“走哦,看电影去喽”。我急了,想走。小弟就哭。妈妈说:“你就带他去呀”。没办法,只好让他跟着。小弟破涕为笑。
水泥厂全名东关水泥厂,离我们村20多里。中间有10多里铁路。去看电影的多是青壮年和半大的小孩。大家都有些兴奋。虽然劳累了一天,身上却又增添了新的力气。姑娘们临出门时,还抠了点雪花膏抹在脸上。我们走过一段山路,经过马庄,又走了几条田埂,上了铁路。这时太阳刚刚下山,西天还留有残霞,黑色镶边,中间金碧辉煌。微风吹拂,我们觉得很美。一帮半大孩子更加兴奋,一会走铁轨上玩平衡,一会走中间数枕木。小弟为了证明自己能走动,经常跑到前面,站下来等我。大家边走边议论:有人突然问:“今晚什么电影?别又是老三战吧”?(老三战指:《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忙有人附和,说:“现在片子太少了,这些老片子我都看好几遍了”。又有人说:“你没听说吗?中国电影,《新闻简报》;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这时就有人催促:“走快点,走快点,去晚了看不到头了。不管什么电影,总比在家呆坐着好”。大家就闭嘴赶路,走得气喘吁吁。这时,铁路两旁的村庄,不时走出一些人,有的还扛着板凳,他们也是去看电影。还好,我们赶到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水泥厂的操场上,两根铁柱上挂着银幕,放映员对着银幕调试焦距。银幕正前方,摆着椅櫈,厂里的工人们打着扇子坐着,正声音响亮地聊天,每个人的手腕上,基本上都戴着明晃晃的手表。赶来看电影的农村人,边上站着,很守秩序,说话小声小气。连毛伢子一帮半大孩子,也规规矩矩,不像在大队和村里,到处乱窜。虽然混在一起看电影,我还是能感觉到和工人之间的差别。甚至一张口就能看出来。你看,他们说话都带有广播上的口音。问人:“吃饭了没有”?字正腔圆,很正规;我们说:“可吃啦”?明显比较随意,摆不上桌面。他们称呼:“张工”、“李师傅”、“老杨”,尾音长而上扬;我们就喊:“黑蛋”、“花头”、“矮胯子”,什么名字呀,人多都叫不出口。他们说:“电影还不错”,点评时架式很正;我们说:“好赞啊”,只有羡慕,口气就矮了一截。这些都让我羡慕。更不要说那些年轻的女工了。出门时都在家梳洗过,个个皮肤白晰,貌美如画。人前走过,头发披散,袅袅婷婷,自然透出一缕清香。男的女的都爱看。男的看她们美,女的一边看,一边心里效仿。而来看电影的农家姑娘,就有些怯生生的了。我正在独自感慨,忽然人群中发出“啊”的一声轰响,一束光柱射向银幕,电影开映了。首先放映的是《新闻简报》,然后才是正片。随着放映机滋滋地转动,银幕上出现了制片厂的片头。这个我们知道,北京制片厂片头是天安门,长春制片厂片头是工农兵。今晚片头是八一五角星,随着雄壮的解放军进行曲,激光四射。这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影片。场上又一阵欢呼。以我们的经验看,北影厂多演工人,长影厂多演农民,而八一厂多演解放军,打仗。这最对我们的胃口。果然,银幕上出现了片名:《英雄儿女》。片头闪过后,一列威武雄壮的志愿军战士行进在朝鲜的盘山道上,他们卷着袖子,军帽上箍着柳树条。山道旁,不时有一声声炸响,那是美军飞机丢下来的炸弹爆炸,升起一股股浓烟。我想,这电影好看。小弟也仰脸盯着银幕,聚精会神。月亮渐渐升上了天空,将无限的银光倾泻在大地,厂房后面的山体逐渐变幻成连绵的黑影,周围寂静。只有露天银幕上激战正酣,枪声、炮声激烈。忽然,阵地上火光熊熊。英雄王成身背报话机,手拿话筒在烈火中高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随后,手执掷弹筒,空中一跃,银幕上腾起满目的烈焰。顿时,放映场上一片唏嘘。这时,我感觉手被抓紧,低头一看,哎呀,小弟已经站着睡着了。我将他摇摇,他使劲睁开眼睛,又睡了。我想,他折腾了一天,又跑了20里路,也太累太困了。只好抱起小弟,走到银幕后面,坐在地下,让小弟睡在我腿上,继续看。虽然银幕背后画面反了,也能看。一直看到志愿军排炮齐轰,冲锋号吹响。我才长出一口气,背着小弟,和大家一道离去。月亮静静地挂在天上,像一盏明灯照亮回家的路。我们走,它也走,多情地陪伴着我们。回家的路上,大家仍然兴致很高,自发地讨论起来。村里人讨论有点不着调。上次在大队看《龙江颂》,隔壁三婶也去了。她说:“这个女书记整天和男人在一起,怎么不结婚”?我说:“三婶你乱说。她结婚了,男人在部队。你没看见她家掛着光荣之家牌子吗”?三婶说:“哦,还是军婚呢。怎么还拉着男队长的手,唱着叫男队长往前看呀”?说的人哭笑不得。现在看了《英雄儿女》回来,人们又在路上讨论,替王芳高兴。说:“这丫头现在找到了亲娘老子,又是个大官,以后有福享了”。还有的说:“王芳长的真漂亮,我们村的姑娘没一个比的上”。见他们说的到斤不到两的,我很想纠正他们。只是背小弟走这么远的路,累的我直喘气,也没力气了。
走着走着,后面一阵呐喊。毛伢子等一帮半大孩子奔跑跳跃,高喊“向我开炮,向我开炮……”,跑到前面去了。农村人学电影里的台词也快,看过《铁道卫士》,见谁家来客就说:“海外来人啦”?看过朝鲜《鲜花盛开的村庄》,见到哪个姑娘长的胖就说:“哟,600工分呀”。估计这部《英雄儿女》看过后,影片里的经典台词又要说上一段时间。一场电影,能给平淡枯燥的生活注入不少新的知识和欢乐哩。有电影看的一个晚上过去了。我走进村子,推开家门,把小弟放到床上。看着小弟皱着眉头熟睡,我不禁想,以后农村看电影和城里一样方便就好了,孩子们也少受点累。转而一想,快洗洗睡吧,明早还得下田劳作呢,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