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夏天的一个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我们班从地里干活回来,经过连不时看到连部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原来是团里的X参谋来了。他命令我连紧急组建一支水上打捞队,要赶往在碱柜驻地的34团二连,任务是寻找打捞翻船落水后失踪的九名战士,其中七名女兵两名男兵,他们多数是上海兵。
那天他们坐船到黄河的小岛上去打马草,在船靠岸拴缆绳时,不料船头的牵引绳突然断了。船象脱缰的野马失去了控制,在一片慌乱中木船剧烈摇摆最终倾覆。有人抱着破碎的船板游上岸来, 有人在水里挣扎后就再也没有露出水面。附近有一只老乡的船赶来营救,捞上来几个落水者。当时的岸上和水面上哭声喊声连成一片,谁也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悲惨的一幕。
打捞队很快组成,队员由水性好的青岛兵为骨干。临行前连长作了简短的战前动员,号召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圆满完成团里交给的艰巨任务。炊事班还给我们准备了一桶馒头,一桶西红柿拌白糖。我们挑着担子上了路,回头看时,女排的战士们在目送我们,直到我们消失在沙梁子后面。
别看平日里男女不说话,可此时都在默默牵挂我们
“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
我们的心里激荡着一种悲壮的情绪。
出发后走了约半个时辰,到了新地车站西面的黄河边,当地生产队的一位船工带我们上了一条木船。船身长约十米宽约两米,十余人坐上去倒也不显拥挤。
船工姓王,人称王老汉。他一直未娶,无儿无女无牵挂,只靠在黄河上打捞从上游漂来的无名尸为生,碰到有人来寻就讨几个辛苦钱,无多无少图个行善积德。
王老汉使起船来轻松自如,他一边摇着橹一边对我们说:“船令比军令还要拧”(硬)。
船顺流而下过浅滩出旋涡。沙丘红柳徐徐向后移动。河边的乌兰布和沙漠风光秀丽,正在惊叹大自然的神奇造化。这时,岸边来了一队拉船的纤夫。他们个个赤着脚光着背腰间围着一块棉毡。五人一组弯腰曲背喊号前行。船上的白帆使我想起了家乡的碧海蓝天。有人惊叫“到了”。抬眼望去,不远的岸边,有许多人在向我们招手呢。
入夜,二连的周围一片寂静,已没有往日的喧闹声,歌声和笑声。巨大的悲痛笼罩着连队,营房里的灯早早熄了只有连部的灯光彻夜亮着。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投入了打捞工作,站在船上拖拉着铁钩顺流下行,一拖就是几十里。途中经常会捞起一些水草杂物,让我们一次次失望。到了黄昏,连队的战士们帮我们再把船从下游拉回到上游,以备第二天再用,我们则乘卡车返回连队。站在车上看到战士们艰难的拖着船往上游移动,我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天,我在船上用望远镜瞭望河面,发现远处有一团乎乎的东西在动,我们赶紧划船赶过去,却发现是一只狗在水里游动。把我们弄得又气又恨哭笑不得。
当时为了联络方便,岸上每隔百余米就有一名战士手拿小旗在站岗放哨,我们的船上也备有小旗,一旦有情况船岸之间用旗语通讯。总之,我们共同的信念就是尽快找到战友的踪迹,以告慰他们的亲人们。
终于有一天,我们在一处浅滩上找到了一具战友的遗体,他头朝下,身子倦曲在一棵枯死的红柳树上,身上的衣服已经晒干,脚上穿的鞋被河水冲刷的很干净。他腰间还挂着一串钥匙。
我们赶紧与岸上取得联系,然后把他运上岸,安置在河岸上一间土坯房里。里面已备好了一口棺材。晚上亲人来了,只是拎着马灯让他们匆匆地看上一眼,就急忙合上棺盖劝亲人离开。夜里的哭声撕心裂肺,震撼我们的心,但我们强忍着泪水把棺材抬上汽车拉走了。
死难战友的亲属陆续赶来,连里作了细致的安排,每位亲属都配备两名战士二十四小时陪护,精心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有几次我看到亲属们跪在黄河边扑天抢地的span,战士们两人架住一个使劲拽着,眼看就要跳进河里那情景让人不忍再看。
追悼会在连队的操场上举行,哀乐低迴,天空肃穆。鲜花丛中安放着战友的遗像,青春的眸子里明亮而纯净却结着些许的愁怨。
遇难的前一天,他们还到巴彦高勒小镇去玩,并在那里的照相舘照过相。
我们没有参加追悼会,继续执行打捞任务。
中午时分,忽然看见从黄河上游漂来大片的小白花簇拥着我们的船顺流而下,撼动人心的场面难以用语言表达。我知道这是亲人和战友们在向黄河寄托无尽的哀思。我俯下身子捞起一朵小花放在手上,又轻轻地放在河面。恍惚中,我看到了九只白鹤从河面上腾空而起,它们飞过草原飞过乌兰布和沙漠,飞向了遥远的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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