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收藏的民国故纸系列之(87)——应为1938年昆明空军烈士公墓公祭现场的一张珍贵老照片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昨晚快十一点的时候,此文已写就,复审并制图时有一个新发现,仔细思考后觉得原文结论有误,于是今日删掉了后面一大半,推倒重来...)
近年来,对各种民国史料的整理是我的工作主线,但单纯干这些事是很枯燥的。我这个人比较注重“节奏变化”,所以会时不时的写些关于故纸收藏的小文调剂心情(整理史料累手,撰写小文累心,虽然都累,但每个“部件”总归能轮流休息一下),其中尤以破解老照片系列最富创造性,堪称使我常葆激情四射的源泉。此前常公视察、万县贝会督、沔县武侯祠这些老照片的破解,都曾给我带来巨大的爽感,而今日破解的这张照片,让这种爽感更上一层楼。
年初淘到了这三张1938年的小照片,上面两张是我最喜欢的古建筑旧影,从牌坊正中所书“圆通胜境”,很容易便知是昆明著名禅林——圆通寺。然而回来一查,如此著名古刹竟然不是国保!估计是文X时期有啥名堂,百度上能搜出来的东西讳莫如深,待有空我再仔细研究一下。今天且单来说说下面这张小照片,其背面注有“公祭烈士,1938.12.28*”的钢笔字迹,应为原主所注,通常来说,此类注释可信度甚高。另从背面状况与照片尺幅来看,应与上面两张圆通寺的同源、同时期、同地点,即此“公祭烈士”的发生地亦很有可能是在昆明。
毫无疑问,此照极度满足我的“考据癖”口味,但在当时一并买回时,对它的期望值却不太高。这一是因为画面感不佳,拍摄角度比较差劲,能体现出的细节非常有限,我心想您哪怕在背面多写几句也好哇。二是因为照片尺幅极袖珍(尺寸约5.7*4.4cm,见下面掌心图),挽联、花圈上虽然有些文字,但能否识别出来,殊无把握。
昨日我将其600dpi高清扫描放大后,右侧挽联上较大的字已能看清一些,惜都不完整,不能按句溯出源头。但其中一幅挽联上“渡海东征”四个字让我顿时血脉贲张!因前些年我写过一篇空军烈士佟彦博的文章,曾专门深入研究空军渡海东征的这段历史,所以瞬间便知其所指,而1938年能匹配这四个字的战绩,亦有且仅有这一例!这个公祭现场属于空军烈士已大致无疑,莫非是参加过渡海东征的某位勇士吗?
1938年参加渡海东征的只有两架飞机八名勇士。这其中,苏光华(1940年牺牲)、吴积冲(1942年牺牲)、雷天眷(1942年牺牲)、佟彦博(1943年牺牲)四人在抗战时期牺牲,然查考他们的牺牲时间,却并无在1938年殉国者,这让我一时有些困惑。此时,其余小字都还模糊难辨,我平生首次使用1200dpi重新扫了一张图,那些之前模糊不清的小字终于略现端倪:
①左下角花圈左联,“侦察组全体教官敬挽”,看到这个之后我已大致判断出应为空军军官学校(以下简称空官或航校)的。②左上角半幅挽联隐约看出:“徐鹤林?率政训处全体...”,按模糊推测出的徐鹤林检索,登时查证出1938年时任空官政训处处长的正是此人,航校实锤!我情不自禁地拍腿大喊一声“牛逼”,也不知赞的是扫描仪还是自己的眼力,或者两者皆有之。
至此已可确定,照片中这次公祭的主办方就是时已内迁昆明的航校。疑问只剩一个:公祭的是谁?我仔细辨识背面字迹,落款日期下面应该是一个“洗”字,也就是冲洗日期。这并不一定是公祭举行的日期,但应该相距不会太远,另外我判断这位空军烈士的殉国及安葬地点,很大可能性也就是在昆明。按照这个思路,我查考了《空军忠烈录》,昨晚做出的第一个判断(也就是今天我删了的)是,这次公祭的极有可能是1938年9月6月在昆明驾机演习殉职的航校教官李之英烈士(云南大理人,航校四期毕业生,李之英烈士事略,昨晚便已写好,明日我另行发文)。
昨晚我本已准备发文,在制图时突然又有了两个新发现,这是目力+心力辨别的灵光一现。③还是左下角花圈,右联,若隐若现的半拉字迹,似为“镜清?同学/嘉*教官千古”,看来这应是教官带飞时失事一并遇难的。由于姓名不匹配,只此一条,便推翻了我之前的判断,我当然不能图省事视而不见直接发出原文了。④旁边另外一个花圈的左联,“第三期全体同学敬挽”也让我忽有所悟,这句只有用在殉职者是航校三期毕业生时才较为贴切,右联**千古的名字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与左边花圈的肯定不是一个人。
这也就是说,这次公祭并安葬的极有可能并不是某一位烈士,而是某一批烈士。那它的指向就非常明确了,应该是发生在昆明的空军烈士公墓!至于这些烈士,他们并没有直接参与渡海东征,为何挽联中会提到?我的推测是,渡海东征作为当年轰动全国的壮举,代表着一种空军大无畏的精神,故用于挽联以激励后来人。
据记载,昆明空军烈士公墓,原位于巫家坝机场以东的小麻苴村,安葬有抗战时期殉国的英烈五百余人,公墓规模宏大,修建得非常讲究。新中国成立后,由于诸多原因,加之曾有迁葬,昆明空军烈士公墓一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好几十年,直到2007年在昆明东郊长春山被人发现。当时,众多烈士的遗骸曝于荒野,报道发出后引发了人们极大的关注,终在2014年完成了公墓的修缮(或说是重建),重新定名为“昆明·中国空军抗日战争殉国将士墓”。
如今,民国时期昆明空军公墓的见证者已渐次凋零,它曾经的具体情况亦湮没于历史长河中,更遑论原始影像之不可得。如果我上面的判断没错,这张老照片的历史价值,实已无需多言。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又在《空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毕业五十周年纪念册》中记载的本期大事记里,找到了一条让我心潮澎湃的记载:(1938年)10月22日,举行航空公墓落成暨公葬典礼。至此,所有的一切,似乎尘埃落定了...
尾声:
在破解出这张老照片的玄机之后,我对这组小照片的兴趣更为浓厚,按背后红铅笔标注的数字,当年相簿的体量或许非常庞大,我正尝试看是否有机会收藏到更多。而且,我似乎对这些照片的拍摄者也有些眉目了,目前正在加紧印证此事。
所以,这张照片也就先不上架交流了,且看日后的收藏进展如何,但不管怎样,我想关于这批照片,必然还会有一篇后续的。于我来说,其志并不在于单纯倒卖藏品牟利,若仅如此,价值只关乎个人财富而已,与路边练摊的寻常倒爷何异?我极为喜欢这些年我所做的事,把藏品本身所蕴含的历史价值挖掘出来,使之成为对社会、对历史、对相关后人群体真正有益的一种价值,我想这也是一种升华吧。
静思斋 于岳
2022年10月25日
主要参考文献:
①《中央航空学校同学录》,约1936年;
②《空军忠烈录》第一辑上册,1959年;
③《空军军官学校第九期毕业五十周年纪念册》,1989年;
④郭师尧:《抗日中期小麻苴厚葬空军英烈骨》,载于官渡区文史第4辑,1991年;
⑤张铭谦:《回忆中央航校》,载于云南文史资料选辑第38辑,1989年;
⑥《消费“飞虎公墓”》,载于2013年8月28日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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