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酉張家界寫生記 陳平
夙聞湘有張家界,山水奇絕,輒思往。今春與崔曉東、丘挺并授寫生,帶學生六十餘人始游,信人帝遣神工之地也。在眼萬嶺靡迤,千峰劍鋩;木色爭奇,鵑花吐艷;雨霽雲生,溪湍瀑練。其諸景之勝,寶甲天下也。云:『原有張家界、袁家界、楊家界等,殆以張家界冠名之。』
後花園
宿後花園,其位於袁家界。去舍百步,便見山崩地陷之處,下睇諸峰如錐、如杵、如劍、如檣、如屏,無异不有,真平生所未見。余與學生同游人如蟻而貫,坐崖邊寫迷魂臺、望橋臺、神龜問天、天下第一橋諸勝。雨中峰爽如沐,泉折山凹,積一潭,又漲瀉於岩外,作雷吼雪濺,視不見底,為往來之奇觀。雲來與眉齊,蒸騰越繞,與胸中底事相和矣。
詩云:
細雨微清便寫真,峰攢松影秀於人。
客中了却虛名纍,世外飄搖散淡身。
萬仞心光能磊落,一泉甘味亦豐神。
揮毫容易烟霞想,畫意何愁夢有貧。
夜,閑步舍外,見雲如墨,峰如鐵,天光魚白一綫,學生驚呼:『真若在師畫中矣。』
烏龍寨
去後花園十餘里,乃烏龍寨,移宿之。循徑數百步,見游人乘肩與往來如梭。徒仄徑而下,迎面一峰如柱,而松攢頂,有風拂來,如龍鳳翔舞,轇輵蜿蜒。四頭怪石狂峰磊磊、野木古藤蔓蔓,有老屋嵌於壁間,檐扁鎸書“烏龍寨”,云:『闖王兵敗北京携寶藏匿於此,後為土匪所擄。』寨有三關其一也。即攀欄陡磴,身倚巨崖盤曲而上。仰視青松奇木,根抱苔石,突走連結,枝葉交蔭,藤垂風蕩。行其半,生雲起霧,開闔晦明。憩點歌臺,有秦、蕭二姓村妮,為游人而歌。遂請歌數首,并戲之為『琴蕭之韵』矣。頃臾,又摳石既上,磴高尺餘,苔蘚半封,峻級不能盡受足,傴僂攀爬於岩穴中,亦覺涼風侵骨折曲數十級,可賭一綫光明,其二關也。徑愈艱愈窄,右一巨石呈鬼面之皴,有松木倒植,可把扶喘息。再穿岩縫,縫寬唯側行,人需收腹屏氣摩壁而過,經年圓滑光潤,苔草無生。若遇體胖者,須原路而返,其三關也。臨頂乃烏龍寨址,有木屋三間。陳土槍、土炮及土匪舊飾可供游人悅目耳。四匝峰巒叠擁,亂松攢生,飛雲瀰漫。過索橋攀鐵梯,又登一頂而俯視,驚歎峰嶺櫛比連迤,如屏如墻,層層千丈,巍然天浮。訛:『天波府』。在此寫生,忽有游人喚余名,疑此間無素,詢曰:『乃為習畫者,上山時遇學生而知之。』
留覽數十日,時風清月朗,時雷轟雨驟,時雲晴霞爛。每日野蔬粗飯,染紙吟懷意非人間也。
有詩云:
心嚮神源浩蕩行,眉間壯氣萬山傾。
從來造化師天放,本就平奇法眼清。
咫尺又增中歲感,片峰偏愛入雲英。
畫圖總作家園想,一任傍人笑夢生。
又詩云:
染罷雲山又賦詩,搜奇生趣幾人知。
超群逸象寧無法,散迹塵寰亦有時。
下筆能兼烟雨氣,寫生終以自然師。
他年展卷如回首,重識迂情共者誰。
仙人橋
余與學生乘車往仙人橋,一路樹木掘地折枝無數,慘不忍睹,謂受今冬暴雪所侵,乃百年未遇矣。抵,見亂峰粘天,中有一巨石橫架兩峰間,寬二尺餘,長十餘步,凌空千丈。鄰壁有泉叮咚墮谷,險甚,禁游人跨之。余避日覓蔭而繪,得畫兩幅,此間仍有游人躡步橋上,為之憂矣。
去仙人橋,徑嚮對面峰脊間,登天子座。其峭石危立,形如椅,皸如弘仁之皴,色如淺絳。有松抉石罅而出,欹嶔虬曲,與石爭奇。再得畫一幅。憑欄回望仙人橋,空臨絕谷。有學生見其峰腰處生靈芝兩株,無法可採。返,遇土人訴之,曰:『此山靈芝尚多,惟藥農有膽可取之。』
神堂灣
晨,至神堂灣乃宿雨初歇,滿眼諸峰如笋,亂雲如烟,明滅如幻。有松多攢峰端,或垂峰壁,亦婆娑。俯不見底,沒木瘴中,聞平日谷中發萬馬嘶鳴,戰鼓轟轟,虎豹猿嘯之聲。又聞有好事者,擇晴日請當地土人隨行探之,行其半,頓覺雷怒電徹,風雨狂作,急返,復見晴日如初。至今無人再敢問津。
余坐一峰臺,倚松染墨,拖雲走壁,皴峰峻極。皴擬營丘,染擬二米。想古人皴石染雲多在形神之間,謂得天地之理也。是時墨雲積來,輕雷遠遞,急風先臨。憂雨至,亟收畫具,躲攤棚內。剎時,雨亦滂沱。過一壺茶,雨歇。日露雲縫間,光斜如柱,諸峰仍幻明滅中。雨溜岩罅,訇訇作響,成瀑千條。倏忽變化,令畫人狂喜不已,真乃天公之造也,繼寫生之。
一步登天
從學生數碼相機中看一步登天,覺亦奇勝,次日往之。從行有十餘人,夤緣野嶺,古木參雜,藤蔓相扯。忽傴、忽立、忽側。又負畫具之重,可謂步步難行。途見葵苫松屋一間,居叟嫗,平日以採藥為生計,間治疑難。詢之,二老壽在九十有許,其過百歲者無計。得壽之秘,乃天地共養矣。徑隨山而高,峰入雲而奇,松攢崖而秀,人行其而逸,且放懷而嘯。人在壁間行,雲在脚下生,抵望景臺,下瞻叠雲擁,梯田如階,茅舍如礫。上瞻月色猶在,與日同輝,是景『一步登天』矣。
返,有岔路通五郎拜佛之景,未往,途中採蘭芽一束,載畫兩幅,回宿已過午時飯,但未感有饑。
金鞭溪
訛秦皇趕山至此,并遺金鞭化作為峰。其色丹黃,聳澗壑間。有亂峰相依,野木相掩,古藤相蔓。又有清溪縈回,名『金鞭溪』。其活活折曲,獻碧為潭,湍白為灘。沿溪有『壽泉』甘冽,游人競相汲飲。
行竹徑中,可見獼猴騰越,又游人競相投食。循其溪源,乃『黃石寨』。有云:『不游黃石寨,枉來張家界。』登纜車,看奇峰若林,石皸可攀,奇松迎面,鵑紅左右,雲烟舒卷,真如孫悟空之能事也。游其頂可眺後花園,其前花園矣。余和丘挺因事返京,在此與學生別,亦眷眷然。崔曉東與學生也相繼而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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