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生在十六世纪上半叶,是西方近代所有女画家的前辈,莎弗里斯芭·安贵索拉,意大利文艺复兴盛期女性画家的第一杆旗帜和第一盏灯塔。就是她,用自己的艺术证明了在才艺和精神上,女性和男性是平等的。她的名声在当时响彻欧洲,她的作品在生前已经非常抢手,她的人格更是受到上层的敬重,她活到九十六岁的高龄,当才子画家凡·戴克去拜访她时,那已经是十七世纪初叶,她请年轻人为自己画像,而且叮咛说,不要让顶上来光,这样她的皱纹就不会太明显。凡·戴克在日记里记下了老人的这段幽默和温馨。那年,莎弗里斯芭九十岁。
莎弗里斯芭是个有运气的孩子,她的运气是她的父亲,一个颇富裕的小贵族。她的母亲在生了七个孩子后就仙逝了,留下六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父亲毫不犹豫地担负起抚育和培养儿女的重任。他是个开朗的人,宣称自己终生做鳏夫,职业当父亲。果然,他都做得出类拔萃。
父亲给了儿女最好的教育,按照各自的兴趣,孩子们学了不同的技艺,大多喜欢音乐和文学,中间只有莎弗里斯芭和最小的妹妹坚决要学画,父亲欣然应允,而且大力支持。看女儿有了进步时,父亲毫不犹豫地把作品寄给当时的巨鼎式人物:米开朗基罗!而且,米开朗基罗还给这位父亲回了信,赞许说这个小姑娘大有前途。父亲的高兴自然不用描述了。
莎弗里斯芭曾跟随两个画家学艺,十八岁完成学徒生涯,成为当地画家行会的成员,这是很少有的事情。1559年,二十七岁时,她已经成为西班牙王室的宫廷画家,不可一世的菲利普二世和伊萨贝拉王后对这位女画家宠爱有加。在西班牙宫廷供职了十年后,女画家同一个西西里的老贵族结婚了,国王和王后亲自为她操办了华丽又隆重的婚礼,再送她和丈夫踏上回国的路程——西西里的帕莱莫。
婚后的生活很快乐,丈夫支持她继续画画。不久丈夫过世了,莎弗里斯芭准备回归故里,北方中部的克莱默那古城,那时她刚五十出头。没想到,旅途乘船,她竟同船长相爱了,两人旋风般地结婚后就定居在热那亚,船长仍然开心地做船长,莎弗里斯芭仍然乐于画画,同伦勃朗一样,她画了不少自画像,每幅画上最突出的就是她的那双超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画外。
女画家的长寿是个奇迹。她第二任丈夫过世以后,她竟不能决定,是留在热那亚守着第二个丈夫的坟墓,还是回到帕莱莫,同第一个丈夫的灵魂作伴。她最后决定回帕莱莫,并一直在那里住到过世。
莎弗里斯芭传世的作品不少,不少博物馆还为她定期举办展览。记得在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的展览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的一幅三人肖像,一家的三个孩子,俩女孩,中间一男孩,都不怎么漂亮,穿着很严肃,各自看一个方向,大女孩手里拿着扇子,神情有些矜持,看着画家,显然天真已经开始褪去;男孩手里抱着吉娃娃狗,面对画家,显得有些紧张敏感,但仍然是个孩子;最的小女孩最淡定,天然释然地两手重叠,闲适地放在身前,空着,侧身站在边上,一脸得意,因童真而满足的神情,似乎对什么都很胸有成竹。活灵活现的肖像。
孩子们的衣服仅仅是整齐,女孩穿着红底黑色条纹的外裙,男孩干脆黑色,算不上华丽。画面背景是虚淡的橄榄绿色,一点变化或陪衬都没有,女画家好像根本就没有动心思摆设或导演什么。记得当时在展览上,才看了一眼画,就觉得再也找不出更多的特色,想在说点什么似乎很难。但转念细想时,就发现这幅画的特点了:生动。表现生动是大师的手段。
老实话,我当时就看了一眼,还不太懂如何看肖像。但这一眼,印象深刻,经年难忘,就明白了:传神写照。这几个孩子各有个性,脑子里各有活动。这不仅是肖像,这是文学,是诗,因为它可以让你读出或想象出很多东西。
莎弗里斯芭的画风其实有不少达·芬奇的影响。她并没有见过大师,但在西班牙宫廷时,她见过柯勒乔的油画,而这位意大利画家则是达·芬奇最忠实的非嫡传弟子。
女画家漫长且传奇的一生,也是创作丰富的一生,历史这样安排,恐怕就是为了给女性某种启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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