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卦辞
【原文】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白话】经过师卦的战争,胜者王侯败者寇,要重新划分势力范围。在部落内部,每个人要选边站队跟着自己信任的领导。在部落外部,众多的小诸侯要结成联盟选出一个首领,比附在首领周围,这就是国家初建的雏形。
众人比附在一起抱团取暖,就像水和大地亲密无间交融在一起,当然吉祥如意了,故称“比,吉”。
比卦中五个阴爻是民众,一个阳爻是首领,众人聚集在一起推举首领,不仅要观察其外在表现,还要推原其内在的道德和素质,最后认定了某个首领,大家原本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故称“原”。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可能要用卜筮算卦问神灵来做决定,故称“筮”。圣人明着说卜筮算卦,其实是说众人在一起开会讨论,这就是远古民主选举的情形。
九五具备仁爱之心尊长之德,持之以恒坚守正道始终不渝,拥有“元永贞”这三种品格,那么就一定能赢得群阴心悦诚服前来比附,足以作为合格的首领。
在下的群阴部落势单力薄缺乏安全感,故称“不宁方”。所以他们原本就有强烈亲比的内心愿望,即使是身处偏远之地的外邦异族也争相前来归附,故称“不宁方来”。
谨慎斟酌再做决定,此行为并没有什么过错。同时群阴也不能企求一定会飞黄腾达,首先须求得保护,保障没有害处就行了,故称“无咎”。
卜筮要心诚,一旦认定便不再犹豫。比附于人也贵在真诚,先到者得吉。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如果像上六瞻前顾后姗姗来迟,就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被挡在门外或者自己离家出走成为独夫,并且有可能沦为盗寇,自绝于集体和民众,前途十分凶险,故称“后夫凶”。
圣人总结了远古各个朝代的各种比附状况,引用炎黄尧舜禹和商汤等圣贤首领的事迹,再夹杂一些天象地理和风俗民情,不仅告诉个体之人如何亲比,更展现了远古时期最早的民主选举体制和场景。可以将比卦的哲理引申到万事万物的合作亲比,任何人或组织都不可能脱离社会而孤立存在,个人公司和国家之间都应该彼此信任,形成有组织的群体,阳刚者发挥创始主动和领导作用,阴柔者紧密配合。
【解读】
8.1.1“比,吉”,首先揭示比卦卦名的由来和亲比的吉祥结局。
“比”是会意字,甲骨文字形像是两人步调一致,比肩而行。“北”字象征两个人背道而驰,而“比”有并列并排平等合作的意思。
圣人从水在地面流的自然现象受到启发设立了比卦。下卦为坤地,上卦为坎水,地可载水,水能润地,两者亲密无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像一首爱情诗中写的那样,“和了一块泥,捏了一个你,捏了一个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很符合比卦亲附的象征。
比卦和师卦都是一阳五阴,在师卦中一阳处在下卦坎险之中爻,行险而民从。在比卦中,一阳跃居上卦坎水的中爻,坎水象征酒食恩泽,九五天子下抚群阴诸侯百姓。上坎又为“盗寇”,上互艮卦为高山为险隘阻挡,九五又像上互艮卦门阙守护着比附的诸侯百姓,万国诸侯也找到了靠山,众星捧月般辅佐着九五首领。
“比”在远古时代是一个褒义词,而到了中古时期,就参入了贬义。《论语.为政第二》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大意是君子用道义广泛团结大多数人,而小人用利益去拉帮结派,在比卦中,九五既中且正周而不比,“邑人不诫”一视同仁,而其他比附之人,则不能保证其都能做到“周而不比”,很有可能“比而不周”。所以六二爻辞告诫“比之自内,贞吉”,因为六二与九五正应,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属于本族内部人士,在此特意告诫六二守正而比。也告诫六四“贞吉”,六四外比九五有谄媚之嫌,也要守正而行。
8.1.2“原筮”,以卜筮作比喻,考察研究所比附的对象,消除心中的疑虑。
“原”字有“刚开始、原本、本来,渊源”多个意思,从卦象来看,下面四阴汇聚到九五门下,初至五爻组成一个大艮卦,艮为房屋为家园,是说下四阴和九五爻“原本”就是一家人,不要怀疑。
那么圣人如何推算出他们之间的渊源?因为上下卦都跟“原”字有关。
“原”是会意字,一字双关,既指下坤大地之“原野”,又指上坎卦上互艮卦之“原泉”。“原”字从“厂”从“泉”,“厂”读作(han),山崖,与房屋家园有关,上坎卦为“水”,上互艮卦为山崖为“厂”,下互卦和下卦都是坤地,泉水从山体流出滋润山下的坤地。由此可见,比卦的上坎之“原泉”和下坤之“原野”本来就能亲密接触。古代没有“源”字只有“原”,后来加上“氵(shui)”旁才有了“源”字,“原”的本义是源泉的意思,后来引申为探本求源考察,原始反终的意思。
“筮”,龟为“占卜”,策为“卜筮”,用蓍草占卦。在周易中,只有两卦出现“筮”字,第4卦蒙卦说“初筮告,再三渎”,用卜筮比喻求学之道,卦象为“下互震为蓍(shi)草,上艮为手指,以手拈草,有筮卦之象”。在比卦中,下面四个阴爻看到上面山高水险,况且此前很多诸侯国吃过比附不当的亏,所以心生疑虑,聚集在一起开会商议,就像筮卦向上天求教,所以圣人用“筮”作比喻。
8.1.3“元永贞”,赞扬九五首领的美德。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焉能二主,只能有一个首领,圣人提出了作为首领的三个必备条件,那就是“元、永、贞”。
首先,你要有本事有能力,圣人将其比作宇宙的元气,乾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九五既中且正像天一样有强劲的动力,故称“元”。
其次,要持之以恒,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新官上任三把火,干几天热情劲一过就撂挑子不干了,九五处上坎卦为江河,滚滚东去永不断流,故称“永”。
第三,要公正无私,永远坚守中道,还要让民众过上好日子,不能跟着你受穷,永保民众安居乐业,九五处上互艮卦为“有成”,故称“贞”。
8.1.4“无咎”,展现其结局,有两层含义。
首先是针对群阴之前“原筮”的举动,谨小慎微并没有过错,不要怪罪。
其次,是针对群阴想要获得的结局,前面既然已经说“吉”,这里又紧接着说“无咎”,越来越差怎么回事。就像上一卦师卦卦辞所说的“吉,无咎”。
“吉”是针对整个比卦的大环境而言,而“无咎”是针对各个诸侯国和个人而言。也就是说,比附在首领之下,虽不能确保你升官发财前途无量,但起码可以保障你不再承受外来强盗的百般欺辱,“比附”不是获得吉祥的唯一前提,而只能算是“无咎”而已。
8.1.5“原筮,元永贞,无咎”,可以证明“卜筮”算卦不是周易的主要功能。
有很多人认为,周易就是一本卜筮算命之书,无限扩大其算卦功能,打着“天地”的旗号,夸大其准确性和神秘性。
之所以这么认为,有几个原因。其一,周易本经形同天书,有很多卦辞爻辞没有弄懂,就认为和佛教《心经》最后章节的“密咒”一样,属于天机不可泄露。其二,在《易经》诞生之初,算卦预测作用非常大,因为那时候的民众智力低下,什么都不懂,伏羲就用简单地卦画告诉他们,就像如今的天气预报,刮不刮风,下不下雨,能不能出门狩猎捕鱼,也像是中国人看黄历出门做事。其三,随着岁月流逝,人们对大自然和人情世故慢慢适应了解,加以总结归纳就逐渐掌握了一些规律,对天地万物不再惧怕,如何做事也形成了一整套的经验教训,到了文王编撰《周易》,这些迷信的成分基本上就没有了,纯粹变成了一本哲理之书。
不可否认,算卦确实是《周易》的四大功能之一,孔圣人在《系辞传》中也加以总结,“象数理占”的“占”排在最后一位,但此时的“占”不是迷信,而升级为一种理性科学的“预测”。中国人常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孔圣人称之为“玩味”,用以加强修养娱乐心情,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最后达到“趋吉避凶”的目的,这就是《周易》的卜筮算卦的功用并不神秘,但也不会百分之百灵验。
周易本经中共出现两个“筮”字,第4卦蒙卦和第7卦比卦,对应人是孩童时期,对应国家是刚刚建立,况且都不是真正要算命,而是借卜筮算卦作比喻。
8.1.6“不宁方来”,是说下面四个阴爻有“比附”的内在需求,还描述群阴来比附的行为状态,大大方方从从容容。
周易只在屯卦和比卦中提到“不宁”,第3卦屯卦彖辞曰“宜建侯而不宁”,是说刚刚建立的诸侯之国力单势弱不得安宁。在比卦中,上坎卦为强盗为危险,下坤下互坤万国万民处在坎险之下。上坎卦和上互艮卦也刚好组成一个新的六画卦,那就是第39卦水山蹇(jian)卦,蹇卦是讲家国暌离分裂,外寇趁势入侵,全民奋起抗战。所以说比卦之时,在下的众多诸侯国并不安宁。比附之后,诸侯之国方得由“不宁”转为“安宁”。在初六爻提到的“有它”,与“不宁”意境差不多,指的都是还处于穴居草居恶劣环境的偏远落后部落。
“方”字在周易中代表方位方向地方地盘部落邑国等,也可以比拟君子的德行方正端方,由此引申出做事大大方方从从容容,本卦的“方”兼有以上三义。第2卦坤卦六二爻辞曰“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比卦下面四阴组成两重坤卦,本身就代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还具备大地的方正之德,天圆地方故称“方”。
“来”,周易中一般把从外到内从上卦到下卦称为“来”,把从内到外从下卦到上卦称为“往”,但本卦的“来”略有不同,初至五爻组成大互艮卦,艮为家门,四个阴爻居于九五之下,就是来到家里,故称“来”。
“不宁方来”,连起来是说在下的四阴众诸侯国,各自为政势单力薄,外有强盗不得安宁,故称“不宁方”。都有比附九五的愿望,并且心甘情愿前来比附,故称“来”。所以显得从从容容大大方方,故称“方来”。
8.1.7“后夫凶”, 描述上六的结局。
上六爻最后才来,故称“后”。相对于下四阴的“来”,上六爻则是“往”,相对于“方”,上六则是“夫”,离家出门而去成为“独夫”。
“夫”是象形字,甲骨文字形像站着的人形,从“大”从“一”,头发上插一根簪,意思是成年男子,是个丈夫了,古时男子成年束发加冠才算丈夫,故加“一”做标志。成年男子可以单独外出做事,也表示可以分家自己过日子了,所以带“夫”旁的字很多有“外”和“表皮”的意思,如“扶、肤、麸”等,后引申为“彼、它、他”的意思。有时带有明显的贬义,如匹夫之勇一介猛夫,这是从“天”字延伸而来,“天”字上出头就成了“夫”字,觉得自己比天都高,太过狂妄自大不可一世。
在本卦中,上六姗姗来迟,大家都呆在上互艮卦的家门家里,而上六在艮卦之外,表明其离家出走,孤家寡人成为“独夫”,故称“后夫”。
上六爻处上坎卦之极,其“凶”不止一个。首先从家庭来说,离家出走没有亲人,是感情上的孤单之“凶”。其二,所处环境,上坎为险,上六陷入坎险之极。其三,上坎为强盗,久而久之,上六必与盗贼为伍,是自绝于联盟和民众,咎由自取。
“后夫凶”,并不是说我们大家抛弃了上六,而是上六不愿与大家为伍,是他自己的责任,这与九五爻辞所说的“王用三驱”网开一面的君德并不矛盾。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