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1初六爻
【原文】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象曰:比之初六,“有它吉”也。
【白话】
初六:初六位卑力弱,急需找到靠山,其比附愿望是发自内心的。但与首领相隔太远,此去山高水险心中不免忐忑,不要害怕彷徨,只要真诚前去比附必无咎害,故称“有孚比之,无咎”。
在上的九五首领既中且正也心怀诚信,虽然与初六无比无应不能亲自抚慰,但其恩泽却能波及到初六。初六处大地深处像是瓦缶,九五处上坎像是酒食,坎水渗入地下,初六当然能享用到九五的恩泽。初六再用瓦缶盛满水,以水代酒敬献给首领,情深意重都快溢出瓦缶了,故称“有孚盈缶”。
引申到人事上,九五处上互艮卦为建成的家园,有门阙栋宇挡风遮雨,是文明社会的象征。初六位于偏远之地,草居穴居最怕蛇虫,还处于见面问“有它、无它”的蛮荒时期。刚中的九五主动下来亲抚初六,身处偏僻之地的不宁部落由此得到了吉祥,故称“终来,有它吉”。
小象传说:初六心怀诚信敬献美酒,刚正的九五也主动下来亲抚初六,身处蛮荒之地的不宁诸侯因此改善了“有它”的居住环境,有望摆脱落后面貌,感受文明教化,当然前途吉祥了。
【解读】
8.4.1.1第一类人是最下层最偏远的民众,也象征比附的初始。
圣人描述说“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比附是双向互动的,既描述最下层民众的诚信,又赞扬君王之德赖及万方。
8.4.1.2“有孚比之,无咎”,先说初六的比附愿望和行为及结果。
“之”是达到、前往的意思,与下面“终来”的“来”相呼应,来而不往非礼也。
初六处下坤卦最下,坤为大地为原野,初六与九五无应无比,犹如位卑力弱的小老百姓,也像身处偏远荒蛮之地的外邦异族,没有机会与九五接触。但初六急需找到靠山,有强烈比附的愿望。上互艮卦为高山,上坎卦为险,前路山高水险,不免心中忐忑。
所幸初六处下坤卦,坤地厚德载物,象征有朴素的本质和品德。但毕竟是笨鸟先飞捷足先登,免不了要遭受流言蜚语的伤害。所以圣人告诫唯有心怀诚信真诚前往,可保无咎,故称“有孚比之,无咎”。
8.4.1.3“有孚盈缶”,借水土交融的自然现象来比拟人世间的亲密比附。
孔圣人在《大象传》中说“地上有水,比”,所以周公就用水地交融的自然现象,来比拟初六和九五的亲密关系。
初六处下坤卦“为釜”,引申为“缶”,盛酒水的器皿。“盈”是形声字,从“皿”从“夃(yíng)”,“夃”义为“连续添加”,“夃”与“皿”联合起来表示“往器皿中连续添加”,直到盛满容器,《说文》注释“盈,满器也”,“满”是动词,意为“连续盛水直到溢出为止”。从卦象看,上坎为水为美酒,下坤为釜为缶为器皿,所以圣人说“盈缶”,象征初六和九五心中都盈满了诚信。
上坎为水,水滋润大地慢慢渗入地下,犹如九五的恩德施与初六。反过来,初六用简陋的瓦缶盛满水,以水代酒敬献给九五首领,情深意重都快溢出瓦缶了。初六和九五心心相印互敬互重,故称“有孚盈缶”。
中国人在酒桌上常说“只要心中有,喝什么都是酒”,有时也以茶代酒,这些都是从比卦中引申出来的。
8.4.1.4“缶”字的详细解释。
“缶”是简陋的陶制瓦器,用来盛酒水食物,酒酣饭饱之时,人们起兴随手敲起了瓦缶,表达心中的愉快心情。慢慢地“缶”也变成了一种打击乐器,只不过比起“金、石、土、革、丝、竹、匏(pao)、木”八音乐器,显得不那么高雅。
在周易中,“缶”既可以代表容器,又可以作为乐器,一般表示虽然简陋但心诚则灵。同时“缶”是用土烧制而成,有“入土为安”的寓意,象征人到晚年时要人老心不老,重新振作起来。
在周易中,共有3处“缶”,作为容器使用,第29坎卦六四爻“樽酒簋(gui)贰,用缶,纳约自牖(you),终无咎”。作为民间乐器,第30离卦九三爻“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 die)之嗟,凶”。
2008年8月8日晚上8点,一首气势恢弘的“击缶而歌”,带着华夏礼乐的传承,饱含炎黄子孙百年的梦想和期盼,奏响了第29届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序曲。尽管奥运会开幕式上出现的“缶”的造型,并非来源于陶制的“缶”,而是源于曾侯乙铜鉴缶,但是古代确实存在着缶这样一种陶制的简陋乐器。
击缶是秦地民间的土制乐器,登不了大雅之堂,现在的秦腔中还保留着浓郁的击缶之音,著名的“击缶”典故出自《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让赵王鼓瑟以示羞辱,蔺相如冒死上奏秦王“击缶”,维护了国家和赵王的尊严。
《古文观止》中《战国策.李斯谏逐客书》写到“夫击叩缶,弹筝搏髀(bi),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这是宰相李斯上谏秦王不要驱逐“非秦人士”,留住外来人才为秦所用,不能因为不是秦人就驱逐出境,何况连李斯本人都不是秦国本地人。李斯拿乐器音乐作比喻巧妙上谏秦王,大意是,难道你原意舍弃郑卫等国的美妙音乐,而每天忍受秦地击缶的呜咽之声吗。
由此可见,“缶”在远古时期是一种简陋的乐器,作为容器也是非常粗糙的。在第30卦离卦九三爻辞中,“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是为了激起垂老者的斗志。这个古老的传统也延续到了现代社会,在很多地方出殡时,起灵上路之前,孝子要在灵前摔碎一个瓦罐或瓷碗,以唤起亡者的灵魂,这正是“鼓缶而歌”的寓意,可见中华文化是一脉相承,数千年香火连绵不断,任何一个其他民族都比上华夏文化的源远流长。
8.4.1.5“终来,有它吉”,用“终”和“有它”,分别代表首领和偏远的民众,侧重于人事上的文明教化,描述美好结局。
“终”指九五,九五处上互艮卦主爻,艮为“成”为“终”,引申为进化到先进文明的社会。艮又为“门阙”,表示居住的房屋上栋下宇有门有窗,是文明的象征 。
“来”与第一句“有孚比之”的“之”相呼应,“之”是初六前去比附九五,那么“来”就是九五下应初六。
“有它”,与文王卦辞中的“不宁方”意义相近,也与爻辞中的“终”字相对应。指的是偏远的落后的,还处于穴居草居阶段的不安宁的外邦异族。“它”的本义指“虫、蛇”,甲骨文“它”的字形上“宀(mian)”代表坎穴,下面“匕”弯弯曲曲像一条长虫。上坎卦为洞穴,下坤为地,初六在地表之下,阴爻象征柔软的虫蛇之身,所以圣人系了个“它”字。“它”是“蛇”的本字,后人在“它”字左面加了一个“虫”旁,造出了一个特指的“蛇”字。上古时期人们穴居草居最怕蛇虫侵害,平时见面寒暄“有它乎”、“无它乎”,就跟古人见面问候“有恙、无恙”一样。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们问候语都有所不同,比如吃不饱饭的时期,大家见面就问“吃了吗”,改革开放后南方人见面大都问“发财了吗”,看到熟悉的大龄青年也会问“娶媳妇了吗”。其实“有它”“无它”在远古时期的使用,就像现代人见面说“你好吗”一样再普通不过了,只不过年代实在久远,变得晦涩难懂而已。
“有它”与“终”相对应,显示出周易文辞的丰富多彩。“终”为艮卦代表栋宇而居的文明社会,孔圣人《系辞传》曰“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大意是上古时候,人们冬天藏身洞穴,夏天则在野外居住,后世圣人为了防止洪水猛兽的侵袭,遂教民建筑宫室,上有栋梁下有檐宇以防御风雨,是取象于大壮卦的卦象。而相对的“有它方”,还处在穴居草居的落后时期,就是在当今世界南美和非洲的一些部落民族,还保持着穴居草居的居住方式。
“有它方”的初六没有机会,但有诚心归附“已终”的九五,九五也不会嫌弃落后的初六,像“有孚盈缶”一样,将甘露恩泽降临到初六头上,初六得吉,九五也得吉。
由此可以看出,在卦辞中文王用到“不宁方”,在爻辞中周公改称为“有它方”,更加富有诗意妙不可言,中国汉字“一字多义”和“多字一义”的历史是如此悠久,华夏民族描述事物的特殊思路也由此找到了根源。
在周易中,共有三处“有它”,第28大过卦九四爻“栋隆,吉,有它吝”,第61中孚卦初九爻“虞吉,有它不燕”,都与“虫蛇”有关。大过卦是借房屋的栋梁来做比喻,不能向下弯只能向上翘,九四之栋梁好不容易向上拱起了,如果下应初六,初六为“虫”就会蛀蚀房梁,当然有隐患而“吝”了。中孚卦是讲万事万物遵循自然规律自觉约束自己的行为,燕子筑巢最大的天敌是蛇,所以燕子有躲避蛇的天性,以此隐喻人要学习燕子的聪明,也要自觉趋吉避凶。
8.4.1.6“比之初六,有它吉也”,孔圣人继续阐释爻辞。
爻辞说“有孚比之”,小象传却说“比之初六”,虽然“比之”只是语序上的变化,但意境马上就不一样了。孔圣人的“比之初六”突出了九五的主动性,是说首领要主动下去亲附初六,不能等初六来比附你。
8.4.1.7圣人描绘了一幅远古和谐同乐的人间胜景。
孔圣人在《大象传》中说“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先王”指的就是炎黄尧舜这样的圣贤们。《诗经.小雅.北山》赞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千字文》中描写得最为详尽,“爱育黎首,臣伏戎羌,遐迩一体,率宾归王,鸣凤在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描述了尧舜禹时代君民同乐天下和平的吉祥景象,其中的“黎”代表庶民,“首”代表首领,“戎羌”就是本爻中提到的“有它”部落,凤凰在竹林欢唱,白马驹在草场安然闲逛,君王的恩惠连草木都感化了,更别说远居万方的民众了。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