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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胜 1961年深秋的一个早晨,韶关市青石街凉风阵阵,街上行人较往常少了许多,瑞昌和饮食店的早餐生意冷冷清清,炉火似乎没有从前那么旺了。 誉满韶城的中医师江汉歧先生就住在青石街上。两扇西洋风格的圆弧小木门和两面大花玻璃窗,令江先生的家显得别具一格,引人注目。江汉歧为人谦和,乐善好施,喜读古书,气质不凡。 这天早晨,江先生用过早点,梳了梳头发,拿起皮包,和小女儿非非道声再见,登上停在门口的人力三轮,准备去中医学校讲授《黄帝内经》。他当时兼任韶关中医学校副校长,弟子好几十,如今仍在市中医院坐诊的邹志为、姚良鹏两位名老中医,当年也是江先生的得意门生。 “汉歧哥——”车未动,声先至,街上突然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叫声。江先生对车夫吩咐了一声“停”,只见街边站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手里抱着一小男孩。 女子姓陈,名素琴,清远禾云人氏,与江先生同乡,自小仰慕温文尔雅的江汉歧。后来,汉歧离家来韶,在永盛药行坐堂行医,担任曲江中医公会理事。韶关解放后,江与李仁溥、邹宗贤等组建健群中医联合诊所,成为韶关城里的中医权威,在温病学方面更是堪称韶关第一人。素琴很迟才结婚,嫁给当地一老实本份农户,产下一子,取名谢伟。孩子出生未曾满月,丈夫却死于一场车祸。 1961年10月,两岁的小谢伟突然持续高热三天,在禾云卫生院打了退热针,热度减退,但每到入夜,手心潮热,烦燥不宁,半月后再发高烧,次日左腿疼痛,不能行走。当地医生诊为小儿麻痹症,打针,喝中药,折腾了二十多天,热虽减退,但左腿仍萎软无力。素琴无奈,只好背着小孩来到韶关。 江大夫赶紧把母子二人请进家里。 江汉歧检视患儿,舌红,脉象细数,同意诊为小儿麻痹症。 江医师深知此症乃难治之症,已是湿热化燥,邪入营血矣! “莫急,莫急,有得医的。”先生安慰道。江汉歧交代家人将素琴母子安顿下来。然后坐上三轮车,来到中医学校,从容不迫地讲完两节课。 汉歧陪素琴吃完晚饭,青石街上已是华灯高照,几个小女孩在马路边追逐戏耍,隔壁的王瞎子把二胡拉得热热闹闹。 素琴说我自己出去走走,透透气。 夜深了,素琴没回来。江汉歧慌了,怕她碰上坏人,急忙披衣出去寻人。 在天后宫码头的石阶上,江医师找到泪流满面的陈素琴。这些年接二连三的灾难把她击垮了,素琴真想投入浈江,了此残生。 汉歧说:“没必要,有大哥我呢。孩子这病症,我包医好他。” “汉歧哥,小伟真治得好吗?真能治好,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什么牛呀马呀,好好做人!” 这一夜,江汉歧难以入眠。小儿麻痹症是病毒引起的,人类还找不到对付它的药物,不管是中药还是西药。千方易得,一效难求! 迷迷糊糊中,江先生走到一处烟雾弥漫的道观,见一着白色长袍老者,须发皆白,口中念念有词。 这不是医书上医圣张仲景么? “张先生,我该如何治小伟?可有良方?”江大夫问道。 “你一定要治好他么?”老者说。“是的,他们母子太可怜了。” “你可愿意拿命换?请君三思。”老者又说。 “不必三思,我愿意。” “好!你去问非非吧。”老者笑了。 “什么?非非是我小女,怎么晓得?” 老者笑而不语。汉歧一急,醒了过来。江先生刚才做了一个好奇怪的梦。 江大夫儿女众多,最疼爱的却是小女儿江非非。今天恰逢礼拜日,江先生休息。上午,小非非和哥哥姐姐玩得好尽兴,一会儿跑,一会儿闹。 江医师把非非拉了过来,帮她擦了擦汗,说:“非非,你告诉爸,喜欢吃什么?爸给你买。” 非非歪着头想了一会,说:“我要吃凉粉,很久没吃凉粉了。” 江汉歧笑了笑,说道:“傻孩子,现在没有凉粉卖了,等着吧,明年夏天一定给你买凉粉吃。” 话音未落,江大夫突然呆住了,脑子好似给电了一般。他猛然想起老中医白国屏先生给他讲过,广东有一种草药,叫凉粉草,性寒凉,可入药。用凉粉草治小伟的病,正好对症,自己先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江先生持笔开了处方:凉粉草一两五钱,红枣七只,水四碗煎至碗半,一日分早、中、晚三次服完。 小谢伟服了一剂,当晚安静入睡;再服三剂,已是行走如常。 素琴拉着儿子,给江先生叩了一个响头,高高兴兴回到清远。 1964年,江汉歧先生和李仁溥先生联手创办韶关市中医院,远近知名。 不久,文革开始,江先生饱受冲击,批斗、打骂、罚跪、游街、劳改…… 1968年,一代名医江汉歧先生驾鹤西去。临终时,他无怨无悔,和家人、学生说,要去那边跟张仲景先生请教《伤寒论》。 素琴没有再嫁,谢伟后来参了军,官至连长,此是后话。 韶关市的青石街如今还在,只是青石板不见了,改成水泥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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