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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崩”了以后,吕后及其吕氏家族掌握了大权,几乎把刘家天下改成吕家天下。吕后死后,姓刘的宗室和周勃、陈平等元老大臣抓住机会,联手“诛呂”,这才保住了大汉王朝。
在这场斗争中,刘邦的一个名叫刘章的孙子,发挥了很大作用。刘章当时二十多岁,有勇有谋,立下大功。
把吕家人铲除以后,汉文帝坐上了皇帝宝座。当初,周勃、陈平曾向刘章许诺,事成以后,封他为大地方的诸侯王。可是,文帝上台以后一打听,原来刘章卖力“诛呂”,是想让他自己的父亲齐王刘肥当皇帝。文帝立刻就看刘章不顺眼了,周勃、陈平的许诺也就落了空。最后,刘章被封到远离政治中心长安的齐地(现在的山东一带),当个城阳景王,和当初的许诺相差很大。
刘章当然很气愤很失望,郁郁寡欢,二十五岁就郁闷而死。一个前途远大的青年才俊,就这样消失了。
看上去,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政治事件,没啥可说的。可说的事情在后面。刘章去世以后,可能是因为同情他的遭遇,齐地的老百姓居然把城阳景王尊为神灵,立祠祭拜。城阳景王成了齐地的一大尊神。
并且,齐地民众对城阳景王的祭拜历久不衰。很多地方的城阳景王庙,已经成为当地热闹所在,过年过节时尤为热闹,熙熙攘攘人来人往。西汉末期赤眉军当众起事,地点就在当地的城阳景王庙。这时,距离刘章去世,已经两百年了。后来,齐地的城阳景王崇拜,还持续了两百多年,一直到东汉结束才渐渐消失。
一个非神非仙的人,死了以后居然被一大片地方的民众长期当作神灵来崇拜。这种情况现在没有了,可在历史中国可谓源远流长、为数众多。关公崇拜是另一个例子。有一个地方,一对殉情而死的男女,因为情节特别凄婉,竟然也在当地成了神,被人祭拜了很多年。
不仅如此,在民间基层,甚至连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都被称为“五大仙”。人们对它们颇有敬畏之心,不敢轻易伤害得罪。
有的读者朋友可能已经看出问题了:不对啊,你之前的文章不是说,中国人在文明早期就实现了理性化和世俗化,子不语乱力乱神,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崇拜呢?
这就说到了另一个概念:大传统和小传统。
关于“大传统和小传统这个话题,王学泰先生的《游民文化与中国社会》一书有深入和全面的研究。篇幅所限,这里不能展开说了,只简单说一点儿。
民间流传的一些说唱话本、戏剧台词脚本等等,代表了民间真实存在的社会观念,其中有些内容让人“大跌眼镜”。比如,在一部明朝成化年间的三国话本中,就有如下“雷人”情节:
刘关张结义起事时,关张二人分别去杀对方的家人。杀尽了家人,大家才好后顾无忧地干大事。关羽毫不留情地杀光了张飞全家。张飞倒还有些心软,没杀关平,带走了,还放走了已经怀有身孕的关羽妻子,后来,关羽妻子生下了关索。
关索长大以后,学了一身好武艺,去投奔关羽。没想到关羽不认这个儿子。一来二去,父子谈崩了。关索大怒,说你老丫挺的如果不认我,我就去投奔曹操,带兵来把你们这帮人都干掉(投了六国曹丞相,领其干戈动战争。来打兴刘铁脚寨,拿捉官员五虎人)。
这些情节中包含的“反伦理”“反家庭”“反孝道”观念,和华夏文明一贯宣扬的“忠孝仁爱”观念,实在相差太大。让人不禁要问:中国的社会观念和传统,到底是什么?难道大家一直是说一套做一套?
其实,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
中国古代社会的传统,并不是单一的,而是既有主流的、上层的、弘扬提倡的“大传统”,也有非主流的、底层的、被压抑但一直顽强存在的“小传统”。关张互杀家人、关索公然威胁其父等情节,当然不符合宣扬忠孝仁爱的“大传统”,但在弱肉强食的“小传统”中,并不奇怪。
大传统是主流,著书立说,传之后代。而小传统很少留下文字,只在诸如话本等地方留下一些痕迹。因此后人往往不太了解,甚至完全不知道,误以为中国社会全部是书上写得那么高大上。其实,怎么可能呢?
而且,“大传统”凭借主流地位和掌握文化的优势,不断刻意压制“小传统”,包括对其中一些“雷人”的情节和观念加以删削。比如我们现在看到的三国演义小说,就没有关张互杀家人的情节。关索这个情节比较难办,后来有的话本改成关羽不认,关索倒地大哭。这倒符合儒家“孝”的观念。不过,比较别扭。后来有的话本干脆把关索这个人物取消了——眼不见心不烦。
在精神信仰方面,中国同样存在“大传统”和“小传统”之分。在主流、上层、士大夫为主的层面,中国精神信仰的大传统是儒家那一套,君子以自强不息,敬天法祖,忠君爱国,不语怪力乱神。
但在非主流的社会下层,则是广泛存在的泛神论。从城阳景王、关羽这样的古人,到土地爷、财神爷、狐狸黄鼠狼这样的“乱神”,都有人信仰祭拜。大大小小的神灵,遍布中华大地,活在亿万民众心中。
对民间的泛神信仰,官府和士大夫们很鄙视,不支持。但一般来说,由于人力物力有限,只要这些泛神信仰没有闹出乱子,官府也不加干涉。但某些强力官员,也会出手治理,这就是“禁毁淫祠”。
“淫祠”的“淫”,和色情无关,意思是泛滥、过多。禁毁淫祠,就是官府出手抑制民间过多过滥的泛神信仰,拆除那些乱七八糟的庙,驱散信众,只保留符合“大传统”的正规信仰场所。比如《新唐书·狄仁杰传》记载:“吴楚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
显然,禁毁淫祠,只能在王朝强盛、官员能干时才能做到。尤其是在王朝开拓期,中原派到四周蛮夷地带的官员,重点工作之一就是“禁毁淫祠”。这实际上是深化政治统一的一部分。但是,如果王朝到了下坡期,或者官员不愿多事,对民间种种的泛神信仰,也就放任自流了。
事实上,民间存在种种泛神信仰,太阳月亮、山河猛兽,都有人崇拜,这是人类文明的普遍现象,在全世界广泛存在,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中国独有的现象,是在这个“普世”的“小传统”之上,还有一个儒家为主体的“大传统”在镇着。如果泛神信仰过多过滥,成了“淫”,或者闹出乱子,大传统就会出手压制。但在世界其他一些地方(不点名了啊),就只有乱七八糟的泛神信仰,上面没有高级的“大传统”来镇着。
就这样,上面有个高大上的“大传统”,忠孝仁爱,礼义廉耻,道貌岸然,维持着华夏文明的整体水准。下面则是种种顽强存在的“小传统”,怪力乱神,无奇不有,弱肉强食,各种不体面,好在被“大传统”压制着,不致泛滥。
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说了这么久,和太平天国有什么关系?
大传统、小传统、泛神信仰等等,和太平天国大有关系。不过,这篇已经够长了,下篇再接着说吧。
全文完,如果喜欢,就点个赞或者“在看”吧。
转自微信公众号:李子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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