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7点关诊。出门是篮球场,广场舞占领了。涤荡五脏的口水歌让你什么也干不了。诊不用再看,除非下雨。下雨可更要加快回家。有天门刚拉一半,碰到撑拐杖的人想进来。又推回卷帘。
喝酒的脸才有的那种暗暗的红。嚼着我不喜欢的槟榔。呸了一口,渣直射垃圾桶。他摔断过腿,手没有伤,最近却一直麻。两个手都痠软。搓搓手指,烦躁了,左右都麻。他的指甲有点厚,有点云母。继续他的话,有时摔了手不伤,可能也顺便会手麻。他说有人这样说过,各种方法用了,花钱太多。
你有办法吗?
酝酿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撑拐走路看起来还可以。骨折是个名骨科处理,衔接挺妥善。但他有些叹气,手麻却没效果。以前打了十几年鱼丸,抡棒子太多手麻也可能吧。我没说话,想继续听他讲。对他开的店铺没什么印象。不太吃所以不知道。他问,你吃过没见过吧。不好意思,在广州曾经见过别人打肉丸。那时住的附近,常常看到有人手打牛丸。
你是广州人吗。
我说不是。又强调了一遍只是在广州生活过,是那里的一个过客而已。
居然没有再继续问哪里的。不过多追问哪里人,很符合我的初见原则。
有人散步、跳舞、打麻将、打架、锻炼、谈恋爱,还有人打鱼丸,还有人打针。我们就是在许多无益的行为或者思想中消耗,焦虑,打滚。可生命中有一棵属于你的树。我的树暂时在篮球场,曾经乱系了一根红绳在街道办事处旁的某棵树的树枝上。
鱼丸的话题彼此聊得不多。
那些很酷的东西,被很乱的东西代替了。一边看他的手麻,一边听到电视机里在说话。也顺便看看。电视里医生说这种狗的标准体重在5到8公斤,然后医生开始称狗,医生说18公斤。医生穿着蓝衣服,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他说狗再这样肥下去就会肥死掉了,医生还说不要再喂饼干了,然后画面切到了狗在吃饼干,它一直在吃,电视里还在说,它要是想吃饼干吃不到,就会生气。病人被我扎了一针,但发现他没什么表情,继续看着电视。他另一只手里拿着遥控器。
傍晚的门诊外面,有很多人在散步,走得挺快也走得很慢。携带少女出门,或是狗。随着天气逐渐晴朗,我已经忽略了自己的一个职责:去散步。广场舞的口水歌在唱类似冲冠一冲之类,他老婆在广场舞,他说,她现在的武功已经非同凡响,我差点打麻将输了。要笑吗,小小人生,托腮即可。扎完针整理东西,看着他蹒跚出门。
扎针。扎针。扎针。扎第四次针。
未如预想。他让我有点失眠。总去牵挂病人不是件好事情,散神,伤浩然正气。不过呢,小小人生,托腮亦可,重复这句话殴打或者打动一下自己。他每次到来,尤其只能晚饭后来,我必须在广场舞的影响下先找好自己的节奏。纠结感如与条鳄鱼在较量。他问,如果家里的貔貅,前肢不小心被人弄断,主人会不会手麻。讲了具体的细节,我说应该没什么联系的。
可我怎么觉得有点联系,病人的感性开始迸发了。
焦虑中我拄起他的拐杖打算体会下伤残感。拐杖抵着腋窝,非常咯人。他个子与我同高。我恍然感觉到了什么。来回撑拐杖走了又走。对躺在床上的手麻君说,嘿,可能是这个原因。
什么原因。
高度出了问题。适高不对,过分抵在腋下。有的重要位置会被卡压得麻木不仁。手难免不麻。事后证明判断是对的。调整适高后的几天,手麻减轻。后来尽量弃拐,手麻也消失了。啼笑皆非吗,这种意外发现多少又有运气的成分。小小人生,托腮吧,一直记得这件事,天机总有藏处,不可言说的最细微,有时很梦幻。
此为七针弟子《天真医话》专栏作者曾骞的原创文章,谢绝未经允许随意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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