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有毛僧
►贞观二十年的初夏,孙悟空因为打死了几个强盗,再度被唐僧赶出了取经团队。他的人生陷入了极度的纠结中。到底该去哪儿,孙悟空一脸茫然。
原著对他的这个状态描写得极为清楚:
“却说孙大圣恼恼闷闷,起在空中,欲待回花果山水帘洞,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欲待要投奔天宫,又恐天宫内不容久住;欲待要投海岛,却又羞见那三岛诸仙;欲待要奔龙宫,又不伏气求告龙王。真个是无依无倚。”
对孙悟空来说,天宫、海岛、龙宫尽管都有熟人,但是全是势利眼。如果自己在唐僧团队中,大家看到取经的前景,还会招待孙悟空。如果大家都知道,孙悟空已经被赶出了团队,估计没有人拿他当回事,顶多赏一口饭吃。
不过,花果山是自己的地盘,是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他为何也不愿意回去呢?他“恐本洞小妖见笑,笑我出乎尔反乎尔,不是个大丈夫之器”,从这里可以看出,孙悟空怕花果山的手下们笑话,回去没有面子。他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不愿意回去。
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他之前对回花果山也是这样的态度吗?当然不是。孙悟空被压五行山下之前,曾经四次离开,四次回去。回花果山就像是回家,他从未觉得有任何不适。为何取经之前,回花果山那么愉快和简单呢?
花果山的那些年
孙悟空人生中第一次离开花果山是去求学。他带着小猴子们的巨大期盼上了木筏,一路往西。不料遇到了东南风,上了南赡部洲,在南赡部洲流浪了七八年,到了南赡部洲的西部海岸,从那里做筏子漂到了西牛贺洲。
他这次离家用了十多年时间,学成了一身本领。他不仅成就了仙体,还会七十二变、筋斗云。他的这次回归是学成归来。花果山沸腾了,为大王的神功而庆贺,众猴子对孙悟空产生了更大,更牛的期待。孙悟空建设了花果山城,成了一方豪强。
孙悟空第二次离开花果山是被天庭招安的,天庭因为他厉害,所以召到天上当官。从弼马温任上下来,虽然没有面子,但是也不丢人,毕竟是天庭请他去做官。不敢说荣归故里,但至少算是衣锦还乡。孙悟空丢失的面子,从他对天庭的傲慢态度中,找了回来。
他第三次离开花果山是因为自己打败了天庭,被邀请去做齐天大圣。他个人的荣誉上到了顶峰,他从齐天大圣任上回到花果山,带来的还是好消息,老子敢挑战玉帝。尽管这次回来本质上不光彩,但是自己主动的行为,也没丢失什么面子。他紧接着又上去偷了御酒,算是第四次回去,带来的依然是好东西与好消息。
孙悟空每次离开都是万众期待,每次回去又是万众瞩目。花果山的猴子对孙悟空的期待越来越高,而孙悟空的完成能力无法满足大家的期待。所有的这些期待,在孙悟空被抓,二郎神火烧花果山之后,全部烟消云散了。
从故乡到异乡
孙悟空在五行山下服刑五百年,五百年后,被唐僧救了,跟了唐僧西天取经。孙悟空有无数个机会回花果山看看。首先,他的元神可以出窍,一个人可以分饰两角,让元神回去而自己在唐僧身边,什么都不耽误,但孙悟空没有这样做。
其次,在比较安全的夜里,他可以一个筋斗就飞回到花果山,吃一杯茶,说几句话,随后再回来,也就一会儿的时间。孙悟空从未这样做过,从原著中,也看不出孙悟空有任何这样做的想法。花果山是他的故乡,但是越来越像异乡。
取经路上,他第一次被迫回去是因为三打白骨精之后,唐僧将他赶了出去。到了花果山一看,山秃了,城破了,猴儿没了。二郎神火烧花果山之后,整座山都光秃秃的了。五百年沧桑巨变,但山依然没有焕发出生机来。
当年的四万八千妖猴,如今剩下一千多。当年的七十二洞妖王,全部死在了天兵的天罗地网中。当年的六位大哥,也都各自单飞了。花果山到底还剩下了什么?冰冷的洞府,残垣断壁,一千多精神面貌极为萎靡不振的猴精。
被叫一声大王好沉重,他什么都做不到,连给猴精们一点安全感的能力都没有。同时,这里的所有美好都不在了,他能在花果山做什么?除了继续取经,追求新的事业,新的未来,他还能做什么?花果山还在,但是早已回不去了,一切都变了。
漂泊者的故乡
马上就过年了,很多漂泊在外的朋友早已踏上归途了吧。即便是还没有走的,也多半准备好了回去的行李了。故乡,对每个漂泊在外的人来说都是清晰的,且明确的。回家是一件义不容辞的事情,风雨无阻。
同时,离家时间越久,越觉得回家沉重,就像孙悟空一样。当我们外出求学,恰好上了所名校的时候,每次过年都有学成归来的幸福感。沉浸在别人的吹捧中,不断接受来自亲友的鼓励与鞭策,为了让周围的人更荣耀,大家也都愿意拼一把小命。
其实,这种心态与孙悟空从菩提老祖那里回来的时候一样。然而,人生就像过山车,起起伏伏向前,有齐天大圣的荣誉巅峰就有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默默无闻。当我们经历了五行山下之后,再回去,什么都找不回了。
有人遇到了催婚,有人遇到了催生,有人遇到了打听挣多少钱……有人笑话你混得不好,有人骂你为富不仁等。过年,越来越像亲友间的攀比与总结大会,把我们本该极为隐秘的人生,在宴席上解剖了给人看。
无论孙悟空愿不愿意回花果山,花果山都会在那里,猴精们也会在那里。只不过,孙悟空心中的花果山,永远定格在他上天做齐天大圣的前夕,花果山的天空那么蓝,花果山的草地那么绿,花果山水那么甘甜……
老僧按
不同的人对故乡的感情不同,理解不同,所以有人渴望回去,有人讨厌回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无论你多讨厌都得回去,这才是故乡的意义。孙悟空不愿意回花果山,但取经路上还是回去了两次。有人安慰那些漂泊在外的人说,落脚之处就是故乡。呵呵,落脚之处其实是儿子的故乡,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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