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今年,有两个时刻,我感觉到了世界的尽头。
一是,四月份去上海参加培训。来到必须打卡的夜幕下的外滩。
二是,前几天面对奄奄一息的母亲。
什么是尽头?
就是强烈的被吞噬感。
站在夜幕下的外滩,我储备的所有词汇都尽失。看到的,感受到的,都让我闭嘴。
我对身边的同伴说,在我眼里,世界的尽头就是这样。大致,再多的财富、再多的人流、再细密的流光溢彩,也不过如此。
那一刻,我想退去。
相比,有母亲的那个房间,是那么狭小。尤其是每当夜晚来临,房间里静谧、暗黑,像一个子宫。
我家的老房子,有30年多了,修修补补的,但不曾彻底翻新过,每个角落都落满了记忆。母亲在里面进进出出一辈子,生病后,更像是被囚禁在那盘炕上。
病重时,母亲躺在那里。药包离得很近,鼓鼓囊囊的,陪伴着她。阳光透过窗玻璃外的塑料布,一点点地扫过母亲的身体。她舒展着,合着眼睛,神情无比松弛。
她无甚留恋的状态,很好。
我坐在母亲身边,鼓起勇气看着她。像20多年前,看着病逝前的奶奶,病逝前的姥姥。甚至,我想到30年前,才六七岁的我钻进人群,看到的那个抢救无效的男人。那是我小学同学的父亲,他喝了农药。年轻的头颅平静地停在那,黑黑的头发向后捋着,露着好看的美人尖。
我又感觉到了世界的尽头。
在时间的长河里,在这漫长的几十年间,你爱的人,终究一个个离你而去,然后是你。
每个人都会这样静静地躺下来,被时间吞噬。
02
对于老家的人事,爸爸说的最多的就是谁死了。
他会重复地问,那个人,你还记得吧?住在村南,他儿子(女儿)叫xx,比你大不了几岁。我说,嗯,知道。其实大多数人我是记不起来的,只知道一个名字而已。
记得一位英国作家说:死了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穿着我们记忆中的衣服。可是,我连他们的衣服也记不得。
爸爸说,那个人前几天死了:吃着吃着饭死了;第二天,家里人叫她起床,发现人没气了;在院子里干着干着活,一下子栽倒就死了;得了癌症,还没俩月就死了;都这么大岁数了,也该死了……
爸爸的语气是轻描淡写的,就像描述一个个跌落的牙齿。而那个小村庄,在我心里,也渐渐变成了空洞的老人的嘴巴。每次回去,总又多了一层物是人非。
几年前,我是不喜欢听这些的。一是觉得死还是很遥远的,永远是别人的事情。二是,我的心还是敏感的、脆弱的,听多了会难过。可是,这两年,生死之事似乎多了起来,我也不再回避。我甚至会饶有兴致地去谈论这个话题。
对于我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这是多么一件平常的事情。
就像那个午后,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母亲谈论起她心仪的寿衣的模样:里面贴身的一层是红秋衣红秋裤,外面要一层绿色的夹袄,再外面是黑色的棉衣,最外面要一件大红的呢子外套,裤子要黑色。大衣不要盘扣的,要现代的那种扣子。早早买好吧,我想看看。
我和妹妹靠在床边上,听母亲用细微的声音描述着。
我说:“红配绿,是不是太难看。”
妹妹说:“是不是穿得太厚。”
随即,我俩又觉得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
母亲说:“我喜欢这样的。我要穿得好看点。”
我们不再说话。挂了十几年的钟表,嚓嚓地走着。电视剧兀自进行着对话。
我想起姥爷早早就备下的那副棺材,一直放在一个房间里好多年。小时候我经常隔着门板朝里面看,好害怕它突然会被打开。而姥爷一点都不怕,他在那个房间里做饭、洗澡。他是它的主人,它是他的安心之处。
大概,母亲也是这种心理吧。我们不过是做了一件让她心安的事。
总有一天,我会亲自为母亲穿上那些衣服。穿得平展、一尘不染。
03
看王小帅的电影《地久天长》。
第二女主被诊断得了脑瘤,不久于人世。她的儿子和她的老公站在外面,冷静地谈论着病情,看不到一丝悲伤。男人抽着烟,说,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那一幕,我惊诧于镜头的平静。难道不该是抱头痛哭,或者惊慌失措吗?
转念一想,这才是中年人真正的状态吧。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任凭失去,一切都接受。
还记得,高三那年在别人嘴里听说姥爷去世的消息,回到家和母亲大吵一架:为什么不给我消息!然后整个人瘫在床上,痛哭起来,一直哭累到睡着。
后来上大学,为了一个人,哭到斯文尽失。
再后来,面对失去,再也没有过那么浓烈的情感。
母亲几次病重,除了最初的慌乱,其他时间我更多是平静地陪着。爸爸和我说,不必难受,人都有那一天。我说,嗯嗯。甚至还和妹妹开玩笑:妈妈吃了这么多药,估计烧了,骨灰也带着药味儿。
前段时间,老公的一位亲人病重,出院后米面不进,大家都认为他要走了,于是轮流去探望,摸摸老人已经凉去的脚和手。老公还守了一夜,我问他,你有什么感觉?他说没什么感觉。我的意思是,也许这是你们最后的相处,是不是会有点特别。
可是,没什么特别。
他的家人为老人准备好了办丧事用的物品,烟酒都比较讲究。后来,老人“活”了过来。亲戚们也都半开玩笑地说,阎王不收,就再活两年。这阵猪肉太贵了,办事也办不起。
以前,觉得这种戏谑是不近人情的。毕竟生死是大事。
当自己也变得戏谑的时候,才明白,如果失去不可避免,那就用更好的姿态接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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