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多少次想提笔写一点关于“茶”的心情,但一直觉得“茶”这一古韵悠然、禅意满怀的字眼,蕴藏着太多我无法搜寻的历史,故每每提笔又轻轻放下。今夜,窗外月色格外明亮,沏一杯母亲自制的青毛茶,赶紧在电脑上敲下这份浓浓乡情。
故乡在贵州的一个崇山峻岭之中,山山岭岭长着茶树。每年春天,伴随着几场春风、几阵春雨,故乡广阔的土地便呈现一道亮丽的风景:漫山遍野间,茶叶与青山绿水交相辉映,一拨拨茶农在茶园里忙碌……
家乡人都有饮茶的习惯,他们把茶当饮料。饮茶时,先将水注入一个带柄的土罐(茶罐),再放入一撮自制的“青毛茶”叶,炭火煮沸,把茶水倒入土瓷杯,再将清凉的山泉水倒入茶罐,再次煮沸,如此反复,边喝边煮,直到茶味变淡才算饮完,故称之“罐罐茶”。罐罐茶又叫“土茶”,是家乡人自采自制自消费的一种“自然主义茶”,有着清脑提神、润肺溢肝、清除疲劳之功效。
采茶时的情景有许多美好的记忆。每年谷雨时节,约三五个伙伴一起跑进茶树林,一片片嫩嫩的茶青一一点检过去,一种收获的喜悦之感油然而生。采摘茶青也是最放松的时候,手不停歇,嘴也不停歇,许多趣闻逸事便在茶树林间袅袅升腾。年少时,总喜欢与母亲一起上山采茶,听她与邻居阿姨一起闲聊,日子就在采茶的手缝里一点点漏过去,沙沙地响。直到夕阳下山,母亲才背起一天的收获走出茶树林。回到家,吃过晚饭,母亲总要煮上一罐“青毛茶”,我却坐在书桌前,听收音机里不知名的旋律,茶罐里溢出的香气飘进了心房。
此时,喝着浓浓的故乡茶,独自坐在小城出租屋的窗前,遥望霓虹灯下城市的繁华,心却怀念起家乡山村的那份寂静,想念着家中年迈的母亲,想起电话里母亲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多了几分苍老,忍不住鼻子发酸,泪眼朦胧。窗外,不远处,不知谁家的花香幽幽传来……几经冲泡,浓香的茶水泛出淡淡的昏黄,几片舒张的茶叶或上或下浮在水中,尽显悠闲之意,对故乡的思念也在这杯“青毛茶”中荡漾而去,端起杯子,轻轻抿一口,闭着眼,仿佛回到了家乡,仿佛母亲就在隔壁的卧房。
罐罐茶熬煮着家乡祖辈、父辈们或淡或咸或酸或甜的生活。在家乡,农忙时节,凌晨六点钟左右,大人们早早就起了床,生起一堆炭火,煮一罐“青毛茶”,喝上几杯,一整天口不干、舌不燥,干起活来劲足力大,晚上收工回来,再喝一杯,一天的疲劳顿消,睡眠也香甜。冬季农闲时,左邻右舍相互串门,在“罐罐茶”里打发日月,盘算着一年的收成,计划着来年的春播。
离开家乡时间久了,即使一杯粗茶也能体味出浓浓乡情,常在喝时想起家乡的弯弯月亮,徐徐清风,透过茶杯还看见了村头夕阳下的残照、屋后山顶上的云朵,这一切,让我想起了夏日早晨闪亮的露珠,夜间顶着月亮走在山径上透过枫叶凝于小花布鞋边沿的白霜……我深爱着故乡那片土地,深爱着故乡罐罐茶浓浓的醇香。
故乡之茶,深埋着石阡土地的文化底蕴,有着一种纯朴的味儿,有着几分淡雅娴静,折射着家乡人淳朴辛劳的可敬形象,因此,每当泡上母亲托人捎来的自制“青毛茶”,总喜欢慢慢品味,让浓浓茶香弥漫心灵,让故乡的味道飘香千里。
故乡人喝茶,大多喝的是一种礼节。当客人登门之时,主人必定献上一杯上好的“青毛茶”。坐在小木椅上将年成与天气的闲话拉近,侃谈天南海北之事和人间是非曲直,以茶代酒,以茶传情,轻咂慢品,不时往嘴里塞入一味野果子,此番情景,有着田园式的轻松与闲适。一杯喝干了,再倒一杯,茶味淡了,再煮一罐,你一杯,我一杯,越喝味越妙,越喝越神清气爽。喝来喝去喝了上百年,故乡人最终喝出了一些诸如“茶能养性”的格言妙语。于是,家乡人喝罐罐茶喝上了瘾,与茶结了情,天长日久,便喝出了一种文化,喝出了一种艺术,喝出了一片亮丽的天空,引来了八方客人。
许多年后,如果我仍飘泊在外,我依然会品味那一杯杯故乡的清泉,就算到了白发苍苍时,我还是忘不了“罐罐茶”中所凝聚着的种种浓浓的故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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