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
作者:饭饭◆
责任编辑:半岛先生◆
推荐语:心有敬畏、行有所止,愿你们都有所思 眉间有一道旧痕,据母亲说起,那是我幼时刚会走路,捧着水杯摔在门槛处,一片碎瓷直入眉心。 仔细去看,如今这道旧痕还是如此显眼,只是大多数时候,没有在意。又有一日,母亲提起旧事,言及年幼时我常犯肺病,甚至有一次已全身发紫,幸而拦下来路过的车,才及时送至医院,侥幸无事。 而这些事情竟然从来没有在我的记忆中存在过。 能模糊想起的,读小学时,曾数次或是从高处跌下,或是与人打架,头破血流,缠满纱布躺在某张长椅上,呆呆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初中时有一日天未亮,摸黑骑车,飞快的赶去早自习,一头撞在停在马路上的货车尾。茫然起身,竟也无事,捡起从车筐里撒了一地的书本,再准备骑车去学校时,才发觉车轮已经扭曲变形。而那一刻,除了迟到,似乎没什么再值得担心的。 大学毕业后,最严重的一次生死之际,在高速开车失控,方向不由控制,已经彻底放弃,任凭车身忽左忽右撞在两侧的护栏,直到气囊炸开狠狠的砸飞了眼镜,方才察觉车已停下,眼前一片白烟腾起。当时脑海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车撞坏了怎么办。而这件事除去让我从此开车稳重许多之外,也并未改变什么,生活还是在继续。 有一天,这些段落在脑中一个个闪过,我突然害怕了,这每一件事情都足矣让我从此消失,而我在侥幸之后竟然无动于衷。突然也很难过,如果生死之际都不能改变一个人,那么到底什么样的境遇才会真正的改变一个人?到底植入我心底深处的的意识,是一种怎样的无知与无畏? 年幼时,从来没有人在告诉过我什么是生命和死亡。大人总是习惯在孩子面前掩盖自己的悲伤与痛苦,没有言传;而身教教会我们的,是这一场很多人一起参与的表演。 每当乡村有人逝去,只觉得不过是穿起白衣,哭哭闹闹的游戏。孩子们偷走灵帐外的各色纸花,胡乱撕扯丢弃,大人小孩们挤在一起,看乡间乐手热热闹闹的吹吹打打,四处赶来的货郎支开小摊,贩卖着各种吸引孩子的零食与玩具。流水席过后,玩够吃足的孩子各自睡在大人的肩上被扛回家去。 而那时的课堂与书本关于生死皆是舍身取义,牺牲奉献的英烈,热血沸腾过后,我们开始仰慕英雄,觉得坦然面对死亡是一件多么伟大而激烈的壮举。 99年南斯拉夫使馆被炸,学校组织我们上街游行,高喊口号,穿过整个县城的每条街道。我那时候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声音那么亮。我们愤怒,但我们更兴奋,觉得从来没有这样好玩过。2001年9.11事件,我们幸灾乐祸,兴高采烈的当做课余饭后的谈资。2013非典,学校封校,我们吃住在学校,寝室和教室是那么热闹,大家每天一起测量温度,喝着大瓶大瓶的板蓝根药剂,新闻里每天变化的数字对我们来说也仅仅就是数字,毫不妨碍大家继快乐的高中生活。出不了校门,便饶有兴趣的去学校门口托人买零食,而悄悄的去看被隔离的同学似乎成了一种壮举。除了眼前的高考,还有毕业离别的伤怀,当时也并没有什么再让我们更加关注。 长大了,已是快而立之年,走过许多许多的路,见过那么那么多的人。终于发现我们在成长中错过了那么多,那么多本足以让我们了解何为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 而我以为这是可以补救的,觉得自己懂了悲悯,开始为那些过去的遥远的人们流泪。我也以为那一个个故事,一本本书,一部部电影,所有那些触及灵魂深处的个体的消逝,已经让我学会了对生命的敬畏。 直到有一天,眼前十米处的路旁,躺着一个人,不知生死,旁边围着的人们在打电话,没有人去碰触他。而我只是这样望着,没有任何感触的望着,一如年少时那般置身事外,直到救护车开来,抬走了他。一个不相干的人就这样在我面前出现,然后又再也不相干。这时候我才发觉,对生命的漠视与无知,其实从年少时便一点点深深的植入我的心底,植的那么深,再也无可救药。 成长与走过的乡村、城镇、都市其实都是那么贫瘠,本应存在在天性中的对生命的原始敬畏从幼小时便开始一点点干涸。 我们的人生经验让我们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失去,习惯了后会无期。 眼前的亦或是新闻里的悲剧、喜剧、闹剧,成为一种对平淡生活的调剂或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我们会震惊、会同情、会愤怒、会悲伤,但也仅此而已。空难,地震,各种意外所能够吸引的关注并不比一次商场的打折更多,所带给我们的悲悯也远远不及丢掉自己的钱包那样痛苦。我们真心关心的永远只有与自己相关的人与生活,即便如此,对自己所遭遇的死生境遇也不过是那样淡然,远不及我们一次迟到或是一次考试失败来的深刻。 有些事情,错过了,便再也不会懂;丢了,便再也找不回来。即便是开始学着去懂,开始学着去体验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眼泪开始会让这种心底的干涸有所湿润。但已经没有什么会真正改变,干涸的心底宛若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早已无可救药。 所以是那么羡慕那些美好的心灵,羡慕他们在人生经验中没有失去天性,他们用自己宛若珍宝的初心来描绘着对生命的敬畏与悲悯。正是因为有他们的故事和他们留下的灵魂与文字,我们的世界才不至于如此苍白,我们才知道原来我们真正错过和丢掉的是什么。 那是风中之风, 使万物应和,骚动不安。 我喃喃低语, 手中的雪花飘进深渊。
River Flows in You Marcus Feld - River Flows in You (Dubstep-Rem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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