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九三年对于我来说,应该是极端幸运的。
九三年我中央戏剧学院导演系毕业之际,进入了张艺谋的电影《活着》的拍摄工作。
头一次和老谋在一起吃饭,我有些诧异,老谋根本就不像个顶级艺术家,一个光头,一双布鞋。一大碗拉面,一小碗大蒜。我一下子松弛下来。
看老谋给演员拍戏,我内心平静如水。看上去老谋实在是不怎么懂表演,一个镜头往往拍十七八遍,害的我们每次看样片都不得不在影院睡觉。我愈加松弛。
每天拍完戏,主演葛优,巩俐,编剧芦苇,摄影吕乐,美术曹久平和我们导演部门讨论第二天的拍摄内容,一直到深夜,一直到老谋还在滔滔不绝,蓦然发现所有人都躺倒。天天如此,天天如此。我彻底松弛。松弛之后,内心渐渐升起一丝狂妄,老谋不过如此,没看出有什么‘艺’‘谋’。
后来,我也干了十几年的导演,从实践的摸爬滚打中,我逐渐悟到了张艺谋的‘艺’‘谋’。
后来,我读了台湾诗人余光中的《乡愁 》,我赫然顿悟了张艺谋的‘艺’‘谋’!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呵/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余先生的诗简单吗?
余先生的诗太简单了。
简单的下至五六岁的孩子,上至古稀老人无不为之动容!
中国传统变戏法的,一般都拿着一块布,俗语:蒙着、盖着,变的快。布,是干这行的行头。
大内高手,从来都是两手空空。
老谋拍一个镜头十七八遍,是为了让演员在行动中,洗去浮华,忘掉表演,回归简单。
老谋从众人繁杂的思考中发现了事物内在的本质,找到了简单的表达方式。
中国画家石涛说:无法之法乃为上法。
这就是张艺谋的‘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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