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伙伴们互相戏闹与调笑中,苏北人往往是被嘲弄的对象。这都是因为他们所讲的诙谐、夸张的方言。(乖乖隆地东!便是苏北话中常用的惊叹号!)
在这一有关'乡土荣辱’的问题上,苏北人往往是精诚团结,一致对外的。在日常生活中,只要有外邦人对苏北人(包括滑稽戏里的三毛、小皮匠、小六子妈妈等等等等)出言不逊,他们便会群起而攻之。他们界线分明,只要是长江以南的,统统叫做'蛮子’,连那些无辜的、与他们一个省份的江阴人、无锡人,也被他们叫做'江阴大盗无锡贼’。
唇枪舌战,胜负难定。偃旗息鼓时闲着无聊,他们有时也会互相调侃。扬州人唯我独尊,说高邮人'高邮大姐黑屁股’(此句出典,不甚明了。可能与当时高邮的木船船尾漆成黑色有关),高邮人不买账,便拿扬州人的'三把刀’开刀。一时间鸡飞狗跳,不亦悦乎。
在上海生活着很多浙江人,而浙江人中又以宁波人居多。他们讲话喜欢用象声词,刮辣松脆,而且喉咙又大,听他们讲话就像在吵架。(哦哟阿姆嗳!是宁波话中常用的惊叹号!)
宁波人勤俭持家,很会过日子。屋里螺蛳壳一样大的地方,收拾得井井有条。到他们家去串门,进门还要脱鞋子。哪知道男孩子脚臭,反把他屋里给熏臭了。
男孩子们顽皮,打闹时经常弄破衣裳。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有一年每人每年只有2尺6寸布票。宁波人家的孩子走出来,衣服上虽然也难免有补丁,但总是整整齐齐,不会邋里邋遢。
真像宁波人讲的'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阿德哥的衣裳基本上全是继承他阿哥的。有一次,他破天荒的穿着一条新裤子到我们这里来卖样(炫耀)。不可思议的是,他新裤子的膝盖与屁股的地方,有用缝纫机缝的,崭新的补丁。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现在想想,他的裁缝爸爸真是了不起,他那超前的理念与创意,远远超过了阿玛尼。
那时小孩子每人每月的粮食定量是7斤、13斤,读中学了可以有25斤。成年人36斤。参加工作后分为脑力劳动38斤,体力劳动40斤,重体力劳动42斤……。
宁波人家把每月的定粮细分成每天每顿能吃的数量,没有秤的人家是用香烟罐头或热水瓶盖头一罐一罐量的。每顿饭开饭前,先把饭与菜分到每个人的碗中(宁波话菜、产,碗、户读音相似,包菜到碗就是包产到户,这也是超前意识。),分完后才开始吃。多不退,少不补。吃完算数。苏北人家喜欢把米煮成一大锅粥,以数量充质量。一家人围着锅子敞开吃。喝粥也有技巧,高水平者要等粥稍微凉一会,然后用左手五指托住碗底,就那么轻轻一拨,碗便逆时针方向旋转起来,差一点,就有360度。与此同时,斜着头,把嘴巴凑在碗沿上,猛喝一口,嚯噜噜噜…,能使碗里的粥下降一半。小菜通常是咸菜炒毛豆。一歇歇工夫,毛豆就给手疾眼明者捡光了。弟妹们经常要向妈妈告状:'哥哥尽捡豆子吃’。正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油水,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用现在的汤碗般大小的江北碗,一口气可以喝上二三碗。还没有到号头(每月26号后,就可以用下个月的粮票了,这是党的关怀),粮票用完了。于是就上馆子,排队买5毛钱一碗的,不要粮票的烂糊面。所谓烂糊面,就是胀糊了的面,里面有青菜,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几块熬过油的猪油渣。当时一个工人的工资一般是每月六七十块左右,也就是说可以吃上120--140碗烂糊面。如果钞票也用完了,就只能睡在床上'冬眠’,连上学也不去了。
宁波人家虽然自家也在勒紧裤带过日子,却还有心思去关心苏北人家的'前吃后空’,说他们不应该吃薄粥,这样反而把肚皮撑大了。有道是'薄粥抬肚皮,荒年自饿自’。对于好管闲事的人,现在人喜欢说'吃饱了撑的’,但此情此景,用在这里就不贴切了。
在吃的问题上,宁波人却对广东人十分服贴。宁波阿姆每当讲起隔壁广东阿婆,总是心存敬意:'搿相貌人,干姜瘪枣,苦胆倒贼大。蛇虫百脚,样样敢吃……昨末我还看到伊吃蟑螂。’(瞎讲,其实是龙虱)
苏北人对宁波人的节俭很不买账。他们讥笑宁波人一块乳腐可以吃四天,说宁波人家的小菜碗又小又浅,还配上高高的碗底,就像一只酱油碟子。请客时小菜盛一点点,使客人不敢落筷子。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笑话,马上用来调侃阿德哥:'盐鸡慈菇肉,蛋刮刮,鱼过过,吃那吃那莫客气,下饭唔髙饭吃饱。’这话听起来是宁波人在大请客,鱼、肉、蛋、鸡的都有,其实用宁波方言念出来,只有咸菜一只。这句话的意思是:'咸菜自家捏(腌),淡刮刮,五哥哥,吃阿吃阿莫客气,小菜没有,饭吃饱。’。哈哈,在自然灾害时,大家都饿着肚子,听到宁波人那种充满诱惑的言语,确实是很受刺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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