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先生尝言道:“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此语固然。唐宋诗词中的名篇,景语情语皆有妙绝者。然细究起来,情语之妙处,或以义理胜,在于引人深思,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皆是;或以情意胜,在于博人共鸣,如“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皆是。景语之妙处,则与情语大有不同,因“一切景语皆情语”,不是“一切情语皆景语”也。换言之,在诗词中,写景必定含情,但是抒情何必一定要写景?是以情语大略可分“义理”“情意”两类,景语则很难归类。
譬如罢,同样的一个“柳”,表情达意则有多种:“灞桥柳色,年年伤别”与“客舍青青柳色新”都是“柳色”,同为伤别;前者一派衰败之象,后者一片清新之气,这是感觉上的不同。若再论深些,太白是哀景写哀情,摩诘却是乐景写哀情,又有写法的差别。
我们接着再看贺知章的《咏柳》: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和韩翃的《章台柳》: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还有杜甫的《绝句漫兴九首(其一)》:
隔户杨柳弱袅袅,恰似十五女儿腰。谓谁朝来不作意,狂风挽断最长条。
同样写杨柳,四明是单纯咏物,韩翃则借物喻人,工部却长于意趣。稍加品味,我们便能看出:贺诗赞美,韩诗伤感,杜诗欣喜。各人选景物虽相似,意旨却相差甚远。究其原因,则是景语中看似无情,实则含情多矣。同一意象,一般来说所承载的内涵大抵相同;但是因为作者写诗词时候心情有别,同一意象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静安先生尝说: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二者究竟孰高孰低,静安之语虽似等同视之,然细细体会,静安终究是偏爱“无我之境”多些。
何谓“有我”?静安言道: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所举例子,“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是也。何谓“无我”?静安又言:以物观我,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所举例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是也。
有我之境是我们常见的,放到语文教学里,咱们把这玩意儿叫做“情景交融”。写法大抵是把一些表达情绪的字词放在句子里,这样,景物就带上了诗人的个人情绪,是谓“有我”。而依静安之言,无我之境,倒和庄子梦蝶有些类似,也就是说,写景的诗句,用词造句不要带入个人感情,只单纯的写景物,里面表达的感情,由读者自行去体会。
这样一看,静安所举陶潜两句,就颇有问题。若“见”字读为jian4,这句便是典型的有我之境,“见”的主语是“我”,无可辩驳。但若“见”字读为xian4,通“现”,这句就更怪了:“悠然现南山”意即南山悠然出现在诗人面前,本来因为着一“现“字,南山是主动出现的,故不知何者为物,可说是“无我”。然而再看“悠然”二字,却又是“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了,王国维高才一世,竟然举出这样一个例子,奇哉怪也!或许,只能说渊明这两句太高超了,原本就不好归类罢。
若依照王国维的分类细究起来,凡是带点表情达意字词的,都算做“有我”;凡是不带这些字词,纯粹写景状物的,就算做“无我”;那么,杜甫的《绝句》可算是“无我”的典型: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好么,一点个人情感不带,里面说的什么意思,诸位看官自己体会去罢!
嗯,这就是咱们平时说的“寓情于景”,因为没直接写作者的情感,把情寄托在景物里去了。
石某不才,妄指静安先生错漏,止增一笑。然景语至高,绝非渊明两句。据石某管窥蠡测,景语最佳,则在宋人潘大临《江间作四首(其三)》颈联两句,实在绝妙:
沙明拳宿鹭,天阔退飞鸿!
这一联,显是无我之境,气魄宏大,格调高绝。出句写沙滩亮白耀眼,鹭鸟在上休憩。本来平淡无奇,然诗人着一“拳”字,化静为动,已是高极。然本句虽可算得神来之笔,也不过炼字之功罢了,旁人只要才力足够,多加选择,亦能为此。而对句则不然,非有奇才者无法想来,纵然是潘大临的好友东坡,见此对句也只有艳羡的份儿了。
“天阔退飞鸿”。“天阔”二字,人皆能为之;“飞鸿”者,更是老生常谈。然旧瓶新酒,竟全无陈滥之感,只在于“退”字,可谓神来之笔!想那碧空广阔,鸿飞漫天,如何能让飞鸿后退?初读时,百思不得其解;待到细细思考之后,恍然大悟:原来题目是《江间作》,诗人所处之地,定在江间船上,此时诗人向两侧望去,便是“沙明拳宿鹭”;向天空望去,自然是“天阔‘进’飞鸿”。好罢,我们姑且用个“进”字罢。请注意,刚刚石某的假想情境里,作者是“向天空望去”写出“天阔进飞鸿”,那么,我们所看到的“天阔退飞鸿”的“退”字又从何而来?
是了,有人早已明白,作者的眼光,望向的并非天空,而是广阔无际的江面!好一个“退”字!空中,飞鸿的确是向前;水中的倒影里,飞鸿却是不断地向后退!此等妙句,此等好词,非灵感忽至而不可得!天阔退飞鸿,场景如在目前,潘大临此联,真可谓是中国诗歌中“景语”的巅峰之作了!
自然,有我无我,只在于写诗人的爱好,实际并无高下之分。“一切景语皆情语”固然是事实,然而成句好坏与否,表情达意恰当与否,若不靠灵感突发,便只能靠苦苦吟哦。世上无论做任何事,都没有捷径可以走。所以,想把诗词学好的同志们,大家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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