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中兴
荒山野岭,偶尔出现人家,往往也是单门独户。豪门大宅,在一片屋群中,则又顾盼自雄,与众不同。平民百姓,普通人家,无论城乡,无论住平房还是住楼屋,都是有左邻右舍的。住同一幢楼里,上上下下,点个头,打声招呼总是有的。关系好的,还时有往来,孩子结婚,添儿生女,还会给邻居送上一包喜糖。要邻居帮个忙,也总能得到热情相助,好,你说吧,什么事?冰箱坏了,把冷冻食品放我家冰箱里去。装修房子,不要把东西都堆放在门口,我家还有空间,拿几件放我家去。
近些年,我和老伴每年都要去北京住上几个月,我订的包括单位赠阅的多份报刊,两三天不拿,信箱就塞满,怎么办,只有靠邻居老章、小王两口子帮忙了。每天拿一次,这可是要花时间的,而且占地方,几个月下来,占的空间可不小,碰上他一家出去旅游,又得转托他人代拿,真是个麻烦事儿。每回我们都是感激不尽。他俩总是说没事没事。报刊按月整理,放入几个纸箱,看我们年纪大了,还把纸箱搬进我家。老章、小王原住我贴隔壁,后来换了大房子搬楼上去了,依然年年如此。这真是太麻烦他俩了,而我们能帮他们什么呢?
最让我难忘的,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起我住了二十多年大杂院里的邻居。其实,那是一幢花园洋房,原是一个资本家建造的独家住宅。昔日的主人于解放前夕离去,新的住户陆陆续续搬进19家,楼上楼下的房间统统进行了切削分割,连小小园子的一角也搭出一间住房。工人、技术员、教师、医生、机关干部、个体户,称得上是各色人等,兼容并蓄。平日,谁家门前横满自行车,谁家多占了一块搁物的地方,免不了矛盾纠葛。但是同居一楼,许多时候倒是利害与共。隔壁工厂的马达日夜轰鸣,害得人无法安眠,去与工厂交涉的时候,各户派出代表排着一长队,一个个情绪激动,义正词严,谁打头阵,谁中间插话,事先没有排练,倒是配合默契。下水道堵塞,化粪池溢出,房管所不三请四邀是不会予以理睬的。于是,去房管所催促的人,今天你,明天我,后天他,自动排好顺序,谁也不逃脱。
这所大杂院的外观还是很挺拔的,三层楼的花园洋房,一面墙上爬满常春藤,两扇黑漆大门常年紧闭。从边门进院,一侧是大厨房,踏入一段进楼过道,你便有了异样的感觉。横在两边墙上的东一条电线西一条电线穿墙走壁,凿得好端端的墙壁东一个窟窿西一个窟窿。公用大灯泡摘除了,每家在上头挂一只小灯泡。底层七家合用的大厨房里的电灯,也是房顶、墙上东一只西一只,节假日大家都回来做饭,七八只电灯一齐开,那倒是灯火明亮,一翻热闹景象。用水就卡壳了。装在水斗上的五六只水龙头,不能一齐开,大家都站在水斗旁,自从装小水表开了个头,家家都精打细算,于是就形成了这个格局。但是大家并不争先恐后,是先后有序,相互礼让。
这幢花园洋房大杂院人们感情交流表现得最充分的场所,是底层七家合用的大厨房。节假日,尤其是大年三十晚,这里热雾腾腾,香气扑鼻,各家的年夜饭,各有各的拿手绝活,做蛋饺的、炒虾仁的,相互观摩学习。话语多多,信息纷纷。肉票可以使用到哪天,青菜一斤又涨了几佃,谁在菜场吃了一包气,谁做头发挨了“斩”,谁给在黑龙江插队的孩子又寄了几斤粮票,嬉笑怒骂,声声感叹。在这厨房呆一会,即使你平日足不出户,对市场动向、市民心态就已知八九了。
这种邻里关系在那动荡的岁月里尤为可贵。这里也贴过大字报,没有闹得很凶,也出过造反派小头头,平日见面,倒也并不金刚怒目,大概也属兔子不吃窝边草吧。我在乡下干校走“五七”道路,妻子有时出差,放在托儿所的女儿,邻居的大姐姐竟自告奋勇去接,而且晚上陪同睡眠,照顾得妥妥帖帖。我母亲去世,跟遗体告别的时候,站在我两旁的婆母、阿姨、叔叔、兄长,都是我的邻居,这使我这个在上海没有什么亲属的人感动不已。这个难忘的场面我一直珍藏在自己的记忆里。就是在那梦魇般的日子里,人间的真情也是没有泯灭的。
近日,当年大杂院的老邻居小洪,陪她已逾古稀之年的妈妈上门看望,她是在大杂院出生的,和我女儿是小学同学,一个院子里的玩伴。当了多年驾驶员,听说我多年前写过一本以大杂院十九家人生活为背景的长篇小说《暂憩园》,说现在退休有时间了,想要一本看看,我说我只有一本了,她说她就上网去看。一个多小时的闲聊,交流了不少信息,施家婆婆、李家伯伯,不少老人都走了,在这里出生的婴儿又有了自己的婴儿,小洪有两个女儿,算是婴儿的婴儿,如今已经在职场拼搏了,让人不胜感叹时光的无情又有情。去年我在华疗,遇到一位休养员张某,我还没有认出他,他已经叫出我的名字,也是大杂院的老邻居,三四十年未见,话可多了,饭堂服务员都在收拾了,我们还有说不完的话。第二天,他找到我房间,说另一位邻居的孩子现居美国,网上看到《暂憩园》这本书,知道我在这里碰到你,要问你要一本,我说可惜没有了,我送他别的书吧。
古人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老邻居把我带回当年的社会生活场景,重温了昨日的青春岁月,有时我乘车路过这个大杂院,总不禁朝它多望几眼,外观还是那个样子,物是人非,这也是人世沧桑的一个小小的缩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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