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蕙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这是《诗经·豳风·东山》唱出的一支悲歌:一群被派去戍边的老兵,永远不可能再回归家乡,生活悲苦,景象凄凉,绝望之下,只有终日面向家乡的方向而苦苦叹息。当年我在大学期间,被这首古歌直击心灵,一直慆慆不能忘怀。现借来写日照,反其意而用之。
于是,2021年暮春,在我来到日照的那个美妙日子里,天还未亮,海妖们还在沉酣,我的歌声就在万朵浪花上响了起来:“我徂日照,满载而归。我来自京,春意正浓……”
一
普天之下,阳光朗照,为什么独独只有你敢自称为“日照”?
是因为你拥有一望无际的黄海吗?是的,每个夜晚,你枕着大海沉沉睡去,一道道白练是抚拍你安眠的手臂,一朵朵浪花是助你入梦的音符。而更让人羡慕的是,每天清晨当你一睁开双眼,一幅幅壮丽绝伦的“海天红霞图”就已在等待你的欢呼,激荡你的豪情,召唤你快快投入它的怀抱……
黄海在中国四大海洋中,面积虽然排在第三,但你骄傲它的水质仍是蓝色的。在海岸边溜达,随便进入哪一间小餐馆,都能看到当天捕捞上来的大鱼,两尺多长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六宫粉黛”,至于“杨贵妃”有多颀长有多漂亮,则一再地被新的收获所刷新。更珍贵的,还有虾兵、蟹将、蛤蜊将军、海螺元帅……
海啊海!幸福的日照依傍在黄海宽阔的胸膛上,还忙着把一车车钢铁、煤炭、粮油、菜蔬、百货迎来送去,也把加速发展的一个个好消息和全市人民的好日子,快递到四面八方。
据媒体报道,在全世界疫情最猖獗、人们情绪最失措的2020年,日照市除进出口总值微微下降了一点点之外,其余GDP、工业增加值、资产投资增长值等十多项指标,皆是正增长!其中开得最灿烂的有两朵花,一朵是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长了4%,这看似不动声色的数字背后,是普通人家的餐桌上添了一大碗红烧肉?是老人的福利卡里多了一个大红包?是孩子们的手上多了香蕉、苹果、大鸭梨?另一朵花儿更了得,简直就是戴在日照胸膛上的英雄花,那是在山东全省“群众满意度”调查中,日照市获得了排名第二的高分!
二
普天之下,阳光朗照,为什么独独只有你敢自称为“日照”?
是因为你背靠着五莲和九仙等座座大山吗?是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龙山文化间。凌阳河遗址出土的“日月山”原始陶文,比甲骨文还早1500年。色如墨、声如钟、薄如纸、亮如镜、硬如瓷的日照黑陶,被有关专家誉为“四千年前地球文明的最精致之作”。4000年前啊……
我的心里突然一抖,似乎知道了自己的位置:过去听我老母亲说过,她的家族——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从山东启程的“闯关东”成员。山东有济南、青岛、烟台、威海、临沂、泰安、潍坊、聊城、枣庄、菏泽、淄博、德州、东营、滨州、济宁……还有日照!
三
普天之下,阳光朗照,为什么独独只有你敢自称为“日照”?
是因为你骄傲自己的优秀儿女吗?中国历史上有两个男人,输得最惨,又赢得最漂亮,一位是太史公司马迁,留下了烛照千秋的《史记》;另一位是军事家孙膑,伟大的《孙膑兵法》流传一代又一代,至今全世界的聪明人还都在学习和运用。人都爱说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位女性在支撑,而支撑孙膑的,则是你的九仙山,正是这座圣山以她温暖的母性,安抚着失去了双膝的孙将军,为他提供了安身立命、传下兵书的背景环境。
还有“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的刘勰,也是从你的怀抱中呱呱坠地、勃勃长成的好儿郎,一部《文心雕龙》为千古中国留下了无比杰出的文论著作,也标志了你的儿女们的质量高度。更出彩的是中国民众最喜欢的大诗人苏东坡,那一年,被宫斗重戮所戕害、更是被妒忌的毒蛇所噬咬的苏大人,来到你的辖区密州做父母官,并留下了千古名词《江城子·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好一个“千骑卷平冈”,好一个“倾城随太守”,想一想都心神飞动!这曾是苏大诗豪狂奔过的土地啊,我抬起左脚,使劲跺了跺,脚下的条石路给了我一个坚硬的回复;我又抬起右手,抚了抚路边的青草,问它们当年是否见过苏太守,他是一副威武的将军相还是文雅的君子貌?苏轼知密州仅两年多时间,却为连年旱灾、蝗灾、饿殍、弃婴的悲苦百姓做了祈雨抗旱、驱除蝗虫、赈灾捕盗、减免税赋、救养弃婴等许多实事,政绩斐然,千年传颂,那时他在39岁到41岁间,正是为苍生做事的最好时光。他还在密州留下了一生最重要的两首婉约词“十年生死两茫茫”和“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一是悼亡妻,二是念兄弟,与上面那首《出猎》合称为“密州三曲”。有网友说苏轼“是中国五千年活得最潇洒的男人”,就我个人而言,最是崇拜豪放的苏东坡,那能喊出“射天狼”的狂飙太守,难道不也是一位山东大汉、日照男儿?
幸运的是,日照雄性的血脉没有断,一直流淌到了当代,我去拜谒了养育少年丁肇中的丁氏祖居“五宅”。这座始建于清光绪年间的大宅院里,两株高耸入云的大榆树,仍在忠实地庇护着丁氏大家族“诗书传家”的精气神;“种德堂”“慎德堂”里,仍回响着丁氏儿女们诵读孔孟的琅琅读书声……走出国门,干了一番大事业,摘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改革开放以后回国回乡,又以一身知识财富报效故国和母地。
四
普天之下,阳光朗照,为什么独独只有你敢自称为“日照”?
是因为你有了自己超快速发展的“武林秘籍”吗?作为一个滨海小城,你雨后春笋般长起的高楼大厦,当然不能跟京、沪等相比,但我看到了你的一位位普通市民,他们脸上的表情鲜明而生动,泛着海边人特有的铜质的光亮,掷地有声地洋溢着生活的热望。我还看到了一幕幕与“热”字沾亲带故的场景:在沿海岸的边地上,建有一间间爱心小屋,好几位幸福的新娘正穿着曳地白色婚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里,农民们迁到离城更近的居住点,融进了楼上楼下、电脑手机的现代生活;而他们那些用海边的岩石垒砌的石头祖屋,则被改造为花园式的民宿,里面还悬挂着80后、90后最爱的艺术大家画像……还有一间过去生产队的大队部,被改建成一家图书馆,长长一溜柜子上,傲娇地排列着来自世界各国的咖啡,还有各式洋里洋气的器皿,大大方方扮演着“红袖添香”的角色;墙壁上和屋角处,对应地摆放着“永不忘本”的锚、桨、橹、网等渔业工具,既现代又原始,既热烈又冷静,既粗犷又细腻,既贵气又洋气!
五
普天之下,阳光朗照,为什么独独只有你敢自称为“日照”?
临别之时,我舍不得离开大海,又一次去到海边,再向辽阔的汪洋借取胸襟,吸纳力量,感受天空、大地、海洋、宇宙的神圣与神秘,以及文学与诗意之光。人哪,是离不开海洋的,只要站在它的一望无际面前,一切的焦虑、忧郁、烦躁、犹豫和不安,可以瞬间化为乌有,你会重拾生活的信心,你会懂得自己的渺小!
我突然错愕地站住了。行至海边,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外星飞船!没错,就是传说中那有着圆滚滚的钢铁外壳、像大甲虫一样的大家伙。此刻,它正把圆滚滚的大肚子紧紧贴在沙地上,向着大海方向瞭望。每当千万条巨长的白练手臂挽着手臂,声嘶力竭呐喊着“涨潮!涨潮!”的号子,凶狂地涌向陆地时,它就兴奋地抬起头,用头顶上一只高高竖起的大角,发出强烈的红光,就像一只巨大的独角兽在威慑眼前的猎物。而同时它又很懂得克制自己的情绪,当一道道白练集体向后退去时,它也就默默降低了身段,把警告的红光降调为蓝色。于是,万里海空,水天一色,大家都恢复了和平的一片澄蓝……哈,原来这不是外星人哦,也不是一只无事忙的大甲虫。日照的朋友骄傲地告诉我说,那是“潮汐塔”,顾名思义,是用来观测潮涨潮落云起云飞的。在它圆滚滚的大肚子里,可不是酒囊饭袋,而是一座海战馆呢,讲述了一场悲壮的大海战,就发生在宋金时代的日照石臼岛,史称“陈家岛海战”。在大甲虫的背上,是一朵正在绽开的莲花,登临凭栏,可观览全市风光,是为日照市的标志性建筑。日照人民都爱它,三天两头不见就心痒痒,抽个空也要跑来看看它的七彩宝光。
人生即如大海,也有潮汐。社会即如大海,也有潮汐。地球即如大海,也有潮汐。宇宙即如大海,也有潮汐。赤,橙,黄,绿,青,蓝,紫,短短的人生中,生命的色彩或绚丽灿烂,或光怪陆离——让我们以平常心,等待。
六
我徂日照,满载而归。我来自京,鼓舞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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