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客户端主笔王路老师昨天写了一篇文章,认为武松是个纯粹的人,摘录几段,我不是很同意。
武松的干净、清白源于他愿意承担一切杀业的后果,从来不逃避。杀完潘金莲西门庆,他提着人头去官府自首,去之前还把郓哥、何九叔的事情处理好。一句话,他办事不拖泥带水,不稀里糊涂。跟武松打交道,他事事都拎得清。
《水浒》里边的人,通常犯了人命官司就跑。武松不跑。到了监牢里,该行贿赂,武松不行。打死可以,贿赂没有。按说到监牢里,给点银子钱,不破坏啥形象,连林冲都这么干。但林冲可以做,宋江可以做,武松不可以。因为武松,有一套他自己的底线。
而一个懂得世故的人,再想纯粹,就难之又难。武松是懂的,但武松从来不做世故的事。虽然武松眼里洞若观火,但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林冲去梁山时要纳投名状。换成武松就不会。要让武松纳投名状,武松扭头就走。武松不是一个可以被别人绑架的人。
水浒最难读,最难破,红楼要读出人情世故,三国读权谋策略,水浒就是两个都有,如果把武松从人情角度来读,那就怎么看都是好汉子,大英雄,那你就把武松的策略放过了,其实他精明得紧!
领导让武松当行即行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过京剧的《狮子楼》,武松杀西门庆,京剧里的处理方式是,武松去衙门告西门庆,有骨头、有何九和郓哥的证词,结果县大老爷打了武二爷四十大板,轰了出去,武松没办法,才去杀西门庆。
这是伤害人物的改编,水浒传里的描写是这样的: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什么?”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得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
这里提到了知县和“官吏”,宋朝的情况,是吏强官弱的一个时代,知县三年一任,三年后不一定去哪里了,带个长随文案,其他的这些吏,都要用土著,这也是为什么宋江的势力那么大,其实是他一支笔能救人能杀人的,县大老爷受他的影响和操控。
大老爷用武松之前,经过了家庭背景的考察,父母双亡,哥哥养大,现在这个哥哥死了,武松要报仇,知县明白他的心情,细细品味看:
你也是个本县都头,不省得法度。
法度是什么?中国的刑法从隋朝开始,没有太大的变化,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杀人偿命,宋朝杀人分很多种,谋杀、劫杀、故杀、斗杀、误杀、戏杀、过失杀。第三种之后一般都可以不死刑。
元丰元年有类似的案例,比武松的时代早:
丙辰,诏:“青州民王赟贷死,刺配邻州牢城。”
初,赟父九思,为杨五儿殴迫,自缢死。赟才七岁,尝欲复仇,而以幼未能。至是一十九岁,以枪刺五儿,断其头及手祭父墓,乃自首。法当斩,帝以赟杀仇祭父,又自归罪,可矜故也。
山东青州的王九思跟人打架输了,上吊死了,儿子长大之后,杀人报仇,然后自首,皇帝批了刺配。这还是爸爸跟人打架输了,武大被西门庆和潘金莲杀害,这俩人过错要大得多。大老爷说他不懂法,意思是什么,你查查过去的案例去。
好,定心丸。
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
大老爷我有苦衷,西门庆也是本地有势力的人,我不能用一个火化工和卖水果的俩口供办他,别人说我偏向你。你呀,找别的证据去。
大老爷是武松的主公,对武松来说,武松是外地人,是阳谷人,是知县树立的典型,打虎英雄。大老爷要送礼,让武松去送,武松管知县称呼做“恩相”。
赤手空拳打死老虎这件事,就跟今天击毙拉登的江湖地位差不多。大老爷哪天转任,武松是可以跟着他走的,大老爷有上差来视察,一问,哪位是打老虎的武松啊?县官打个响指,武松就出来,这就当领导最露脸的时候,有这么牛×的属下,就是值得吹嘘的。
刘备招亲,带的是赵云,刘备去赴宴周瑜,带的是关羽,孙家的武将都客客气气,就是这个道理,有战绩,手上人命多的人,气场就是强。
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
这话说得多滴水不漏,你想好后果。
武松就动手了,他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死。我说这点的时候王路老师跟说,您能想到,武松未必能想到,我说绝对不是,武松这人聪明得很,他知道时机。
宋江第一次遇到武松的时候,武松解释自己之前的情况:
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迳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今日一年有余。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
武松认为自己打死了人,藏在柴进那里,后来发现那人没死,于是就去找哥哥。就算被人抓住,无非是二十板子之类的刑,这人功夫好,不叫事儿。
何况来阳谷县当了一年多的警长,他封门杀潘金莲的时候,至少能调动五个土兵。
这人识字。那时候多少当兵的识字?他还能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被老虎扑倒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软了……
武松知道自己死不了,但是要更多证据,所以拿住了王婆和潘金莲,在街坊的面前要了证词,留了王婆的活口,这种局面之下,西门庆是可以告赢了。但是如果打官司,西门庆一定死不了,他推给潘金莲,买通关系是可以减刑的。
西门庆家的情况,书中说他是大郎,老大,没说他有弟弟,好像父母也不在了,后面只说他有妻子,应该是孩子还小,西门庆的势力只建立在自己身上,他死了,一个替他报仇的都没有。按照王婆的说法,西门庆使钱比较抠门,王婆那么卖力气才十两银子,跟落草之前的宋江比也差远了。所以他死了,县吏们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于是武松去先杀了西门庆,注意,西门家的总管他可没杀,因为他准备负法律责任了,如果发泄,把西门庆家杀满门最好,但是他没有。在张都监家,他就是全部灭口,一个没留。
刺配的后果武松承受得起,他也做了准备。至于王路老师认为武松不会送礼,不来事情,他还是做了准备的:
话说当下武松对上家邻舍道:“小人因与哥哥报仇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而不怨。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灵床子,就今烧化了。家中但有些一应物件,望烦四位高邻与小人变卖些钱来,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今去县里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轻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
从实证的,是武松拷问潘金莲那段,至于杀死西门庆那段,大老爷就帮着改了: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寻思他的好处。便唤该吏商议道:“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人们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一时杀死。次后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伏,扭打至狮子桥边,以致斗杀身死。’”
西门庆变成了一个找死的人,武松事先买刀带着什么的重要情节全都藏起来了。
武松带上行枷,看剐了王婆,有那原旧的上邻姚二郎,将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付与武松收受,作别自回去了。
邻居还真的把卖家具的钱给他送来了。这时候还有一些“上户”(就是有钱人)来给他送钱,这不是第一次出现上户,他打死老虎的时候,上户们就给他一笔赏金,当初的悬红,他分给猎户了。
他也给了一笔钱给郓哥,这是必须的,一来他许诺过,二来做了这么响亮的一件事,必须好好对证人郓哥,三来郓哥是抓奸达人,声音甜美,脆梨脆梨的,以后江湖上就充满了郓哥演讲的武二郎传说,不能轻视舆论,就是这个道理。
包里有了金银,武松也路上买酒肉和两个公人一起吃,他们都是同事。
至于武松到了劳改营,特别托大,特别傲娇,主要还是因为懂得规矩,二来自从景阳冈之后,他整个人就被架上了一个带光环的位置。
要读懂武松,必须要懂那句“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这张图不像武松,倒像是宫本武藏……
那是他一生最辉煌的一件事,抓住方腊都不算露脸。少年得志,戴着大红花,擒住方腊是政府的骄傲,打死巨型猫科动物,那是智人乃至灵长目的骄傲。
打虎英雄是可以在牢里傲娇一点的,而且宋朝的劳改制度不一样,确实可以服役和当官,他有本钱,可以立军功,狄青脸上就有金印,一样大将军当了。
对我好,你就拥有了手撕猛虎的我,你和我就成了我们。
真要是被打一百杀威棒,他也熬得住,之后管营大人就多一个大杠头,自己掂量一下。
最要紧的是,劳改营领导赏识一个打虎英雄一点也不丢人。
你能看见这个大男人在撒娇,他知道什么时候撒娇。
果然施恩来施恩了。好吃好喝,然后要武松去帮他打架,夺回快活林酒店。武松嘴上说打死了我去偿命,却根本没打死,打到蒋门神投降,然后在快活林把附近的英雄豪杰请来给施恩赔礼。这是武松要在本地扬名。
还要问蒋门神,你比大虫如何?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挥拳问流氓,好汉强不强。
这是一个最最世故的人啊。蒋门神跟他无冤无仇,但是打一顿蒋门神,就是武松对施恩家父子的投名状。
业务骨干基本都这样,你要是拿银子砸他,买他,棍子打他,他跟你翻脸,你得尊重他,给他端茶敬酒,花不了多少钱就能起到效果,你得夸他,吹他,吹他最得意的事。
即使武松落难了,他也做得很细致,他用一个和妇女上炕的老道和徒弟试刀,然后让那个女人收拾金银逃命去。女人要给他金银,他完全没要,让女人自己拿去安身。
注意,安身。无论女人是被抢来的,或者自愿的,得了这些钱,基本上都不会去出首武松了,而武松要这一包裹东西,只会令人怀疑而已。把钱拿走只会让女人没法子,去报官或者回家。女人现在是共犯了。
鉴赏武松这个人,就是要两面来,他在犯罪的细节和技术上,已经做到了全无死角。他的狠心全都搁在应该有的地方,一分一厘都没有多用。
而你如果忽视这些技术,只是把他在审美一端欣赏,又觉得他特别有美感,这就会给他一个可能不是太恰当的评价,比如纯粹。
p.s
水浒真的不好读,前几天还看见一篇不记得谁写的,说的是林冲暗地喜欢扈三娘,这不是开玩笑嘛。
林冲和扈三娘打了十个回合,生擒过马,只有实力差极大的才能这么抓。
扈三娘是林冲的俘虏,对男战士来说,女俘虏最早的用途就是性。
而且所有权就是归抓获的人(阿喀琉斯的女奴被阿伽门农带走俩人翻脸了)
扈三娘就是林冲的,只是宋江搞平衡给了王矮虎,此外,林冲自从见到鲁智深之后,好像对女人就彻底丧失了兴趣。
阅读原文里是一篇很旧很旧的文章,抱歉,我总是毁灭美,然后给人看恶和赤裸裸的东西:
《廖凡要的,你桂纶镁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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