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正逢春节,想必祝福喜庆的话大家已经说了不少。当赞美或祝福别人时,我们常会用到“棒”这个词,如“你做得真棒!”“祝你学习一年比一年棒”。“棒”在这里,有“好、强”的意思。
于是就有好奇宝宝向我们提问:
“棒”原本指“棍棒”,那么这个“好、强”的形容词词义,是否和“棍棒”的本义有什么联系?如果有关系,“棒”又是怎么演变出“好”义的?
当然,语言作为符号系统具有任指性,很有可能“好”这个意义只是偶然对上了“bang51”的发音,并没有什么缘由。比如,金受申(1961)就说“棒”的好义来自满语的“巴克什”(勇敢),最早是“巴克什”的合音“棒势”。北京话里曾经就有过“小伙子真棒势”这种说法,后来才把“势”字省略了。
不过早有人对此做过反驳,其实满语中“巴克什”译为“勇敢”是错误的,应该是“老师、博学者”的意思(小编不懂满语,有没有会满语的小伙伴来作个证?),至于“棒势”,虽然有“好”义,但和“巴克什”并没有什么关系。
还有人认为“棒”来自法语的“bon”(好)。柳门(1987)说:“1860年,英法联军攻陷北京后,在占领期间,法国士兵在天桥等民间杂耍场所看精彩表演,一面鼓掌,一面欢呼‘bon’(好)或‘très bon’(好极了)”。
不过这种说法也是纯属根据相似发音的猜测,并没有什么依据。
周振鹤(2008)则认为“棒”是“丰”的假借字。首先,他认为“丰”(丰满)在古人那里具有褒义,常用于夸赞别人好看(如“子之丰兮”、“美丰仪”),因此引申后称赞别的方面的“好”也可以用“丰”(古音:bang)。后来“丰”和从“丰”字的声母改为轻唇音,韵母也发生变动。“丰”改读为“feng”,但在口语中称赞他人仍保留“bang”的发音,久而久之,就错对上了“棒”这个字形。
小编觉得,从“丰”推出“好”义还是可以理解的,要是能举出演变过程中的相关语料或许能落实这种猜想。但据一些学者考证,“‘丰’上古为滂母东部,中古《广韵》为敷容切,属于滂母锺韵合口三等平声字”,因此就算“丰”的古音真的在口语中保留,也应该读“peng”而非“bang”。
不扯那么多术语,大家应该记得《赤壁赋》中“浩浩乎如冯虚御风”一句吧,这里的“冯”读“p(ing)”,就是保留了古音,后来才转为轻唇音“f(eng)”。总之,“假借说”似乎也不能很好地解释“棒”(好)的来源。
小编甚至看到有人说,它来自英语“good”(好),因为大家在说“good”时常常用大拇指指着别人……
就像一个棒球?(什么鬼…小编反正没看出来……)
关于“棒”的传说还有很多,这里不一一举出。小编觉得,考证词源应是极为严谨小心的,因此最有说服力的做法无疑是从实际的语料中寻找蛛丝马迹。下面就给大家参考两种相对“有理可据”的观点。
观点1:来自习武用语(刘中富:2011)
刘中富(2011)基于语料库考察了文献中“棒”字的实际使用情况。他发现,从古代汉语部分的语料看,“棒”表示“棍棒或棒状的事物”是其最基本的意义。除此以外,“棒”作为工具名词演变出了使用该工具的行为动词,有“棒打”义。直到清代的《康熙字典》,“棒”仍只有“杖”、“打”二义,还没有表示肯定赞美的“好”义。
到民国时期,“棒”出现了“身体硬棒、健壮”和“功夫好,武艺高强”两个新义。尤其是在以京津方言为背景的小说《雍正剑侠图》中有不少这样的例句。
如表示“身体健壮”:
甭说你这脑袋,铁背罗汉法禅僧那脑袋多棒啊,一巴掌我都让他吐了血!
如形容“功夫好”:
以后练鞭,这功夫练得真叫棒啊!
在刘中富考察的6081条现代汉语语料中,“棒”的形容词用法已泛化到一切值得肯定赞美的现象方面,如可以形容成绩、实力、心情、景色等,且使用频率不断提高。据统计,“棒极了”在语料库中有112条,“太棒了”则有232条。
因此刘作出这样一个推理:由于练兵习武常用棍棒作器械(如:狼牙棒、虬龙棒、拐棒、浑金棒、双截棍、金箍棒长枪短棒),故首先是在习武用语中出现形容身体和武功(这两者也有较大联系)“好”,即语料中“身体健壮”和“武艺高强”的形容词义,随后才逐渐泛化为广义上的“好”。
观点2:棒 —> 硬 —> 好(杨琳:2012)
杨琳(2012)认为“棒”的“好”义就是从普通的棍棒义引申出来的,和刘所说的武器或习武没有什么关系。她举出两个证据。
第一,在清代文献中,“棒子”一词有“好汉”的意思。清无名氏《施公案》第一一〇回有这样的句子:
看这光景,必定有些武艺,该当先叫他施展施展,老爷们瞧瞧,果然也好,算他是个棒子,也有个交头儿。
她说“棒子”就是棍棒,而这里可以指称“好汉”,可见“好”义是从棍棒义引申而来的。(所以……叫韩国人“棒子”是后来的事儿)
第二,与“棒”类似的“杠”“棍”这些词,也常常引申出与“好”相近的意思。比如东北方言中“杠”有“好”、“漂亮”的意思,我们平时也说“他的业务水平杠杠的”。哈尔滨话中称好汉为“棍儿”,江西瑞金客家话中称结实为“棍健”,北京话中“棍子棒子”则有“实实在在”的意思。
由此,杨提出 棒 —> 硬 —> 好 这样的引申过程。我们都知道,棍棒主要用于敲击、抬举,一般选用坚硬、结实的材料,因此可以引出“硬实”义,如“棒硬”“棒健”“棒实”等一系列说法。
至于“硬”向“好”的转向,也是有迹可循的。“硬”有扎实、可靠的涵义,因此我们称赞人实力强劲可以说:“实力过硬”,“成绩过硬”。形容关系很好可以说:“关系很铁”。只不过“棒”顺着这个思路进一步引申出去,泛化成了表称赞的“好”义。
小编觉得这种观点还是相当合理的~
今天我们讲的问题属于词源学(Etymology)的范畴。词源学作为语言学的分支,主要研究词的历史来源、音义演变和词汇中的同源词,对于考察词汇系统、探求词义演变规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但正如刚才我们所看到的,即便是对一个小小的“棒”字的考证也是众说纷纭,很难有确切的答案。
最后,小编要给你们竖个大拇指:你们真棒,过年还不忘好好看语言学午餐!(据说现在还可以听了?大过年的,我选择躺在被窝里听语言学的故事)
参考文献:
金受申. 北京话语汇[M]. 商务印书馆, 1961.
柳门. 闲话外来语[J]. 中国翻译, 1987(4):26-27.
刘中富. “棒”字意义演变的历史层次——兼论词源研究应注意的几个原则问题[J]. 南开
语言学刊,2011(1):149-157.
周振鹤. 知者不言[M].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8.
杨琳. “棒”与“老板”考源[J]. 南开语言学刊, 2012(2):31-39.
(文章来自公众号“语言学午餐Ling-Lun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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