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进教室,我想和学生商量一件事。
“孩子们,是这样——”
我环顾着他们的面庞,很认真地开了头。“这次写亲情的作文,涌现出不少情真意切的好文章。我想要你们知道,假如发表,我们有多种渠道。《作文通讯》,《中学生优秀作文》,《中华少年写作精选》……”
孩子们一双双眼睛在发亮,我故意停顿了下来。景山学校历来有给学生搭建平台发表作文的传统,之前我们班学生刚刚在《中华少年写作精选》上发表了几篇小说,他们的写作热情正高涨呢。
“可是,这一次,我有个想法——咱们不发表在这些作文杂志上行么?”没等孩子们露出失望的神色,我赶紧接着说:“我想把你们的文章连同我写母亲的,组成一组,发在《老人天地》上。”
“《老人天地》?为什么呀?”这次孩子们露出的是惊讶的表情,七嘴八舌地问我。
我不言语。等他们静下来,我问:“孩子们,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写作文?”
他们似乎没有料到我会有此一问。我观察着他们脸上表情细微的变化。稍稍顿了一下,我继续往下说——
“在被你们这些感人的文字所打动的时候,我思考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写作文?从前,我们总是说,要‘享受表达的快乐’。但是,你们还记得我的另一个说法吧?人的一生是需要与他人进行心灵的沟通的,于是有了互相的倾诉与倾听。用心说出来、写下来,这是倾诉。用心听对方所说的,读对方所写的,这就是倾听。在我看来,我们语文课训练听说读写的能力,很大一部分作用,就是要为满足精神世界里人们进行心灵沟通的需要做准备。”孩子们若有所思。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不仅是他们的语文老师,更是他们的大朋友。我的话他们总是会认真思索的。
我心里并非对杂志有厚此薄彼的认识。刚才这番话,其实是我长期思考的结果。我想借这个机会告诉孩子们——语文的作用有多么的重大。用心灵去阅读,读亲情、读山水、读有字与无字的书,用声音与文字的语言传递温暖,传递关爱,传递出我们对这个世界丰富的感受。我们语文老师常说要培养学生的语文能力与素养,因为语文与生活密不可分,可对它们二者之间的关系,我们自己究竟有没有真切的感悟呢?
在我和孩子们共同成长的路上,我常常能够感觉到,语文,在让孩子们的文字日益丰美的同时,更让他们的心灵变得丰盈起来,思想的重量也不断加大。若让我用一句话来昭示语文学习与生活的关系,那么,我要说,语文,能够支撑起生活的一片蓝天。
“现在,我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这么用心写出来的文字,是用来向同龄人显示我们的写作才华好呢?还是让更多需要我们关爱的人,通过读我们的文章感受到爱的温暖好?”
我特地在“需要我们关爱的人”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孩子们恍然大悟。我微笑着。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享受表达的快乐”,这话一点儿也没错。不仅仅是因为感受到文字的魅力而快乐吧,不仅仅是因为通过文字展现了自己的才华而快乐吧,更是因为“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于是,2006年第7期的《老人天地》杂志上就有了景山学校师生的一组文章。编辑的话是这样写的——
现代人常常感叹:现在的孩子只知道享受家长或其他长辈的关爱,却不知感恩回报。
其实问题的症结不一定全在孩子,家长们往往只顾用爱去包围孩子,却经常忽略了教会他们如何拥有一颗感恩之心,如何去回报。
下面这组北京景山学校师生的小文,为我们生动地展示了爱是怎样在几代人之间流动的。
邵泽华(男 14岁北京景山学校初二年级5班)
《倾斜的爱》是某期《读者》上的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个人发现自己和父亲、儿子之间的爱,是倾斜的爱:父亲肩上的一根扁担是倾斜的,低的那头是自己,自己肩上的扁担也是倾斜的,低的那头是儿子。于是,爱,就顺着这根扁担,一代代流淌下去,流淌到子子孙孙。
其实,这并不是作者的家庭所特有的,在我们的身边,这样倾斜的爱绵延不绝地延续着。
外祖父母来了,还有二姨和二姨父。
该睡觉了。妈总是要等到我躺下以后进来一边说我不长记性,这么大了还要人伺候,一边帮我把被子窝成一个窝,说这样暖和。我总是哼哼哈哈地答应着,把腿略微曲起来一点,等老妈走了以后,再把脚底下的被子蹬开,因为被子窝起来的话就得蜷着腿,很不舒服。
那天,妈重复完这样的程序之后,回到自己的三人“女生宿舍”。没多一会,我听见外祖母的唠叨声:
“快点睡吧,把被子盖好唉!跟你说压上一层压上一层,就是不压。告诉我在哪儿呢,我拿去。你俩都四十多了还要我伺候你们,嗯?”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在那扁担的最底端,承接着从上一辈人和上上辈人流淌下来的爱,我该珍惜这些爱,因为我几乎没有机会也不能让这扁担的倾斜反回去。
于是,我坐起来,把自己的被子窝成一个窝,其实,只要枕头往上点,就不用蜷着腿。
张婧[1](女 15岁 北京景山学校初三年级1班)
爷爷是个严肃正统大男子主义的人,总嫌弃奶奶是个大大咧咧的懒女人,爷爷总这样骂道:“不要做了,厨房哪里会是你进的地方?”奶奶总说:“真后悔嫁给他,家里人怎么给我介绍了这么一人?”在我眼中,爷爷奶奶这种包办婚姻一点都不浪漫。
去年,爷爷大病了一场,从医院回来后便一直在家歇养,奶奶天天用白米粥小米粥伺候着爷爷的胃。爷爷有些不高兴,骂道:“不要做了,厨房哪里会是你进的地方?”奶奶不语,可爷爷每顿却要喝一两碗。爷爷在家躺了几天,便闲不住了,要出去,奶奶不同意,爷爷便像小孩一样赌气地跑了出去。奶奶叫上我,顺手拿了件大衣跟了出去。爷爷一个人走在前面,奶奶在后面跟着他,不语。秋天时季,叶子落了,有些凉意,爷爷咳嗽了几声,奶奶连忙小跑上去,把衣服披在爷爷身上,轻抚着他的背,奶奶的手轻巧而温柔。我再一看,奶奶只穿了一件单衣,走得太急,只顾着拿爷爷的大衣,却忘了自己的外衣。
爷爷不习惯奶奶在身边腻着,便轻轻地推她,奶奶望着爷爷,什么也没说,迅速地将手挽在了爷爷的臂上,爷爷试图“挣脱”,但奶奶却越挽越紧,爷爷慢慢也放下了架子,与奶奶并肩走在小径上。
爷爷的步子有些急促,奶奶仍然不语,固守在爷爷身旁,扶着他,挽着他,他却放慢了脚步,为了能够和她同步……
爷爷奶奶走在前面,把我一人甩在后面,我心里百感交集。爷爷高大的背,奶奶有点胖有点矮的身材,他们都不语了,静静地漫步在小路上。
秋天的黄色,飘落的叶子,一缕夕阳,打在两位老人的身上,周围的喧闹全部静止了,唯有他们俩,组成了一道爱的风景。
在我的眼中,爷爷奶奶的爱是最浪漫的、最美的风景。
周群 (北京景山学校 教师)
在母亲眼中,我永远是个孩子。
那年5月,我已经怀孕8个月。因为验血的各项指标均不合格,血小板只有3.8万,被医生怀疑为慢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丈夫陪着我一连跑了几家大医院,可结论都是如此。大夫警告我说:“如此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我落了泪。我为肚子里的小生命担心。我知道自己是多么珍爱这个即将降临人世的小生命。
思前想后,我和丈夫决定,不把大夫的诊断告诉我的父母亲,以免他们担心。我继续辗转于各大医院求医问药。没料到,分娩提前三周到来。而此时,我的血小板下降到3万,只有3万!这意味着我很有可能因为出血不止而丢掉性命。
分娩自是一番惊险。丈夫、公婆、姐姐、我的母亲全来了。医院产科所有的大夫、护士都守在我的产床旁。
大家都为我捏一把汗,但其中,只有母亲被蒙在鼓里,所以她还有点诧异。孩子终于呱呱落地,此时,我的体内已经输入600Cc鲜血。尽管我还面临术后恢复等一系列问题,但毕竟母子平安。
产后两个月,去医院复查,我的血色素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正常,儿子更是非常健康。于是,我带着儿子回母亲家小住几日。与母亲说到分娩时种种苦痛,我忽然想起医生曾对我下的诊断,便如此这般地当作笑话告诉了母亲。没想到母亲吃惊地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便捂着脸抽泣起来:“你们怎么都瞒着我,我是你妈妈呀……”我的鼻子也陡然一酸,强忍着眼泪,我劝慰着:“妈妈,我真的不想让您为我担心呀!”母亲还在哭着,我轻轻地把母亲揽过来,让她靠在我的肩上……
这是一个真实的小故事,或许它小得只能称之为一个片断,但我却怎么也不能忘怀。我知道,在母亲眼里,我永远是那个让她牵挂的小女孩。作为母亲,我同样牵挂着儿子的一举一动,他咿呀学语,他笑,我便快乐;他生病了,他哭,我会揪心地疼……“养儿方知父母恩”,我现在才真正懂得,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怎样一种深恩!
我想,等儿子再大些,我一定要把这段小故事讲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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