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以前的我只是个帝都的小丫头片子。胡同里大院里都长过,爷爷是离休的部级干部,可在那座遍地高官遍地金的城市里,文革期间就因病离职的爷爷也没什么特殊了。父母都是老老实实的工科生,只搞科研教育编程, 没什么经济头脑,于是家里的条件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然后14岁那年全家移民澳大利亚。说是全家,可父亲因为工作并没跟我们一起来。 也的确,夫妻两人同时辞职担了太大的风险。于是,我和母亲就寄住在亲戚家里,在客厅打上了地铺。这一住便是六年。那时的生活是焦躁的,英语要一点点地磨练,还不时被澳洲人捉弄嘲笑着。朋友少之又少。澳洲时值IT行业泡沫破碎,找不到工作的母亲便夜里三点爬起来在寿司工厂做工。
父亲在这三年中只来过一次。澳洲再好,也比不过国内一份稳定工作难能可贵。但倔强的母亲却为了我继续在澳洲上学而拒绝回国。两人就这样冷战着。
17岁时父亲要求与母亲离婚未果,便起诉了母亲。突然间母亲患上了抑郁焦虑症,整日以泪洗面,我们狭小的生活空间充满了压抑的气氛。开始服用药物的母亲变得冷漠木呐,却又因为一点小事就能爆发。上高中的我幼稚地自卑着,不会对那些鲜少的朋友同学讲起任何事,不会邀请他们到家里来也不会去外面花钱。留在学校自习室学习成了我的解脱。
18岁高考了,我四年来第一次打电话给父亲,却也只是冷冷地求他撤诉并等我考试结束。身边人的态度,以及他对我的不闻不问,使我对这个从小跟我最亲最懂我的人,摆出了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19岁刚过,成绩便发了下来,我考了省最高分。母亲一阵狂喜,抑郁症居然好转。 这一年,我明白了要想别人好,自己必须先管好自己的事。我自己倒是没空去庆祝,考完试当天就开始打工,在快餐店每周300元人民币。不过,也脑残地拒绝了排名第四的医学院的全额奖学金,拿四分之一奖上了排名第一的M大医学院,欠下6位数的贷款。但也从此不再需要家人经济支持。
20岁生日时,我督促父母离了婚。其实是一己私欲,是我厌烦了这个没完没了的话题。我开始选修西班牙语,参加各种社团活动,试图弥补中学五年的缺失。
21岁谈了第一场恋爱。男友是渣男我却不自知。男友远走英伦一年,我便倒贴机票去看他。这段荒唐感情持续了两年半。
22岁异地了一整年的男友回到澳洲。我却发现自己沉迷感情,学业已不是从前那般如鱼得水。唯一好处,跟着男友学会了滑雪。
23岁的我终于认清现实,痛思一个月后离开这位前任。自己一个人跑去南美洲最南端,'世界尽头'疗伤两个月,从此爱上了徒步。不禁发现,之前迷失自己有多久。
24岁,临近毕业找工作,终于我多年所做的社团经验和打工经验派上用场。六年医学院,终于结束。可惜由于中间几年的放任,只拿到了二等优荣誉。
25岁,终于当上实习医生,做上了一份早7晚8的铁饭碗工作。搬进医院附近的合租房,还是睡客厅。多余的钱打给母亲交账单还房贷。父亲再娶已然4个年头了,此时我终能一笑泯恩仇。不论心灵上,还是物质上,只有自己站在更高处,才能原谅别人。前任居然成了同一小组的同事,我怀着忐忑心情进组,才发现自己早已翻片,不在乎了。
26岁,住院医。第一次年假去尼泊尔做医疗支援,结识了德高望重的喇嘛叔叔,有感于纯粹帮助人的快乐。去了美国纽约,去秘鲁爬玛丘比丘,结识了第二个男友。4个月后分手。我识人依然迟钝,但亦比之前进步了几分。
27岁,深感青春不再,于是停下工作'疯'了一年。徒步去了珠峰大本营,经历尼泊尔地震,参与了救援,陪奶奶过了90岁生日,和母亲去了美国开房车游国家公园,去澳洲农村二级医院打工做值班重症监护医生,当上澳洲内科学会培训医生分会的会长,开始学习瑜伽,开飞机,冲浪。
2016年,我28岁。年初把存款交给母亲后,账户几近清零。工作又回到一年前辞职的医院,自此一切回到圆点。
今年在这家医院我将成为内科代主治。同时半工半读医学硕士,备战内科统考。助学贷款要再添上6位数了,让我庆幸还好澳洲政府只从税里扣,不会强迫还债。房子又租到了医院旁,这次升级为卧室。
这些年后,仍然是没钱没房没男友的三无人员。多的,只有岁月蹉跎,和一颗已经磨炼到百毒不侵的心。一个人拼搏已成习惯,一人独处也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感寂寞。但, whatever doesn't kill you can only make you stronger. 记得在尼泊尔参加救援之前做了许多心理斗争,最后写了封遗书。如果我明天死于非命,此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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