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4年,宋太宗雍熙元年,此时香艳词的鼻祖温庭筠已卒十八年。天下一统,歌舞升平,比大唐时的繁华盛景似乎还要来得浓烈——不打仗了。也别总想着打仗了。从士人到布衣,个个美酒盈尊,耽于享乐。
词人中的浪子柳永,就生在这样的太平盛世。
我们太熟悉他那些秦楼楚馆的风流事迹,但你不一定知晓,他不只是一个浪子,还是一个好官,而且还是一个屈指可数的名宦。
柳永原名柳三变,字耆卿,排行第七,又称柳七,因官至屯田员外郎,世称柳屯田。
太宗雍熙元年(984 ),柳水一岁。
当年永父柳宜在费县。柳永生于父亲的费县任所。
太宗雍熙二年(985 ),柳永二岁。
在费县。这一年柳宜进士及第。
太宗雍熙三年(986 ),柳永三岁。
可能在这一年,柳宜由费县调任为濮州任城令,柳永随父移居到濮州。
太宗淳化元年(990),柳永七岁。
柳宜任全州通判,王禹偁在汴京判大理寺,这一年可能柳宜带着柳永见过王禹偁。
张先于这年出生。
太宗淳化二年(991),柳永八岁。
在全州。神童晏殊这一年也出生了。
太宗淳化三年(992),柳永九岁。
在全州。二十一岁的孙何进士登第,通判陕州。
太宗淳化五年(991),柳永十一岁。
柳宜以赞善大夫调任扬州。柳永随往。
太宗至道二年(996 ),柳永十三岁。
在扬州。习作《劝学文》可能写于本年:“学则庶人之子为公卿,不学,公卿之子为庶人。”
太宗至道三年(997 ),柳永十四岁。
年初,柳宜由赞善大夫升任殿中省丞。秋后,柳宜遣弟携自己的画返福建崇安故里,“寄献高堂,足慰亲老”,并命柳永随叔同行,回老家省视祖母。
真宗咸平元年(998 ),柳永十五岁。
在崇安。这年永叔柳宏与孙何之弟孙仅同榜登进士第,孙柳两家开始交往。
同年,柳永游家乡名胜中峰山、中峰寺。有《题建宁中峰寺》诗:
板萝蹑石路崖嵬,千万峰中梵皇开。僧向半天为世界,眼看平地起风雷。猿偷晓果升松去,竹逗清流入槛来。旬月经游殊不厌,欲归回首更迟回。
真宗咸平三年(1000 ),柳永十七岁。
在崇安。可能是在这一年,柳永读到无名氏《眉峰碧》:“整破眉峰碧,纤手还重执。镇日看来未足时,忍便使,鸳鸯只。薄暮投村驿,风雨愁通夕。窗外蕉芭窗里人,分叶上,心头滴”。据说柳永从这首词里,悟到了作词章法。
真宗咸平六年(1003),柳永二十岁。
这年秋天,柳永在杭州,有《望海潮》词赠孙何: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矶。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更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据说当时孙何任两浙转运使,门禁森严,柳永事先找了名妓楚楚,求她在府宴上唱《望海潮》,成功得到孙何接见。这词一出,广为时人传诵,遂名噪一时。
真宗景德元年(1004),柳永二十一岁。
春,孙何还京太常礼院,柳永写有《玉蝴蝶》词赠别:
渐觉芳郊明媚,夜来膏雨,一洒尘埃。满目浅桃深杏,露染风裁。银塘静、鱼鳞簟展,烟岫翠、龟甲屏开。殷晴雷,云中鼓吹,游遍蓬莱。 徘徊。集旟前后,三千珠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尊罍。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是年前后,柳永沉醉于杭州歌舞生涯中,写有《长寿乐》词:
繁红嫩翠。艳阳景,妆点神州明媚。是处楼台,朱门院落,弦管新声腾沸。恣游人、无限驰骤,娇马车如水。竞寻芳选胜,归来向晚,起通衢近远,香尘细细。 太平世。少年时,忍把韶光轻弃。况有红妆,楚腰越艳,一笑千金何啻。向尊前、舞袖飘雪,歌响行云止。愿长绳、且把飞乌系。任好从容痛饮,谁能惜醉。
冬,何孙卒于汴京。神童晏殊十四年,被赐进士出身。
真宗景德二年(1005),柳永二十二岁。
可能在此年秋天,柳永沿汴河离杭州去苏州。在苏州写有《双声子》:
晚天萧索,断篷踪迹,乘兴兰棹东游。三吴风景,姑苏台榭,牢落暮霭初收。夫差旧国,香径没、徒有荒丘。繁华处,悄无睹,惟闻麋鹿呦呦。 想当年、空运筹决战,图王取霸无休。江山如画,云涛烟浪,翻输范蠡扁舟。验前经旧史,嗟漫哉、当日风流。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
又有《玉蝴蝶》词:
是处小街斜巷,烂游花馆,连醉瑶卮,选得芳容端丽,冠绝吴姬。绛唇轻、笑歌尽雅,莲步稳、举措皆奇。出屏帏。倚风情态,约素腰肢。 当时。绮罗丛里,知名虽久,识面何迟。见了千花万柳,比并不如伊。未同欢、寸心暗许,欲话别、纤手重携。结前期。美人才子,合是相知。
真宗景德三年(1006 ),柳永二十三岁。
可能在此年,柳永由苏州去到曾是他少年时寓居之地的扬州,并在杨州写下《临江仙》词:
鸣珂碎撼都门晓,旌幛拥下天人。马摇金辔破香尘。壶浆盈路,欢动一城春。 扬州曾是追游地,酒台花径仍存。凤箫依旧月中闻。荆王魂梦,应认岭头云。
永父柳宜这年已迁升工部侍郎,或已离开扬州去汴京。
真宗景德四年(1007),柳永二十四岁。
在扬州继续歌舞流连的生活。后来的《击梧桐》词应当是忆念这一段日子的:
香靥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与。自识伊来,便好看承,会得妖烧心素。临歧再约同欢。定是都把,平生相许。又恐恩情,易破难成,未免千般思虑。 近日书来,寒喧而已,苦没忉忉言语。便认得,听人教当,拟把前言轻负。且说兰台宋玉,多才多艺善词赋。试与问,朝朝暮暮,行云何处去。
元人关汉卿据此写成《钱大尹智宠谢天香》杂剧。
是年冬,柳永可能由扬州抵汴京,拟参加礼部考试。
真宗大宗祥符元年(1008),柳永二十五岁。
在汴京。柳宜当年已六十九岁,在汴京任工部侍郎。
正月元宵,柳永有《倾杯乐》,写真宗与民同乐情景:
禁漏花深,绣工日永,蕙风布暖。变韶景、都门十二,元宵三五,银蟾光满。连云复道凌飞观。耸皇居丽,嘉气瑞烟葱蒨。翠华宵幸,是处层城阆苑。 龙凤烛、交光星汉。对咫尺鳌山、开羽扇。会乐府、两籍神仙,梨园四部弦管。向晓色、都人未散。盈万井、山呼鳌抃。愿岁岁,天仗里、常瞻凤辇。
正月和六月,据称有“天书”降世,柳永也有《巫山一段云》词,称颂其事:
琪树罗三殿,金龙抱九关。上清真籍总群仙。朝拜五云间。 昨夜紫微诏下。急唤天书使者。令赍瑶检降彤霞,重到汉皇家。
三月清明,有写京都男女郊外踏青的《木兰花慢》词:
拆桐花烂熳,乍疏雨、洗清明。正艳杏烧林,缃桃绣野,芳景如屏。倾城,尽寻胜去,骤雕鞍绀幰出郊坰。风暖繁弦脆管,万家竞奏新声。
盈盈,斗草踏青。人艳冶,递逢迎。向路旁往往,遗簪堕珥,珠翠纵横。欢情,对佳丽地,信金罍罄竭玉山倾。拚却明朝永日,画堂一枕春酲。
也有《破阵乐》写龙舟竞渡的汴京风情: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灵沼波暖。金柳摇风树树,系彩舫龙舟遥岸。千步虹桥,参差雁齿,直趋水殿。绕金堤,曼衍鱼龙戏,簇娇春罗绮,喧天丝管。霁色荣光,望中似睹,蓬莱清浅。 时见凤辇宸游,鸾觞禊饮,临翠水,开镐宴。两两轻舠飞画楫,竞夺锦标霞烂。罄欢娱,歌《鱼藻》,徘徊宛转。别有盈盈游女,各委明珠,争收翠羽,相将归远。渐觉云海沈沈,洞天日晚。
他也写有记述自己浪游生活的《合欢带》:
身材儿、早是妖娆。算风措、实难描。一个肌肤浑似玉,更都来、占了千娇。妍歌艳舞,莺惭巧舌,柳妒纤腰。自相逢,便觉韩娥价减,飞燕声消。 桃花零落,溪水潺湲,重寻仙径非遥。莫道千金酬一笑,便明珠、万斛须邀。檀郎幸有,凌云词赋,掷果风标。况当年,便好相携,凤楼深处吹箫。
在汴京,他仍浪游于秦楼楚馆中,因为词写得好,教坊乐工纷纷求着他写词,名传一时。
真宗大中祥符二年(1009 ),柳永二十六岁。
在汴京应试。这年春闱前,他信心满满,写有《长寿乐》:
尤红殢翠。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解严妆巧笑,取次言谈成娇媚。知几度、密约秦楼尽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情渐美。算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香袅,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高第。等恁时、等著回来贺喜。好生地。剩与我儿利市。
但是柳永落榜了。是年正月庚午有诏:“读非圣之书,及属辞浮靡者,皆严谴之。”因此柳永初试落第,当势所必然。
落第后,柳永有《如鱼水》词:
帝里疏散,数载酒萦花系,九陌狂游。良景对珍筵恼,佳人自有风流。劝琼瓯。绛唇启、歌发清幽。被举措、艺足才高,在处别得艳姬留。
浮名利,拟拚休。是非莫挂心头。富贵岂由人,时会高志须酬。莫闲愁。共绿蚁、红粉相尤。向绣幄,醉倚芳姿睡。算除此外何求。
这年苏轼的父亲苏询生。
真宗祥符三年(1010),柳水二十七岁。
在汴京。
真宗大中祥符五年(1012 ),柳永二十九岁。
在汴京。十月,真宗于延恩殿设道场祀圣祖赵玄朗,并称“天尊下降”,大事庆贺。柳永写有《玉楼春》词,咏禁中夜醮:
昭华夜醮连清曙。金殿霓旌笼瑞雾。九枝擎烛灿繁星,百和焚香抽翠缕。 香罗荐地延真驭。万乘凝旒听秘语。卜年无用考灵龟,从此乾坤齐历数。
真宗祥符八年(1015),柳永三十二岁。
在汴京。年初,柳永与相好的歌女虫娘的关系似有裂痕,写有《征部乐》:
雅欢幽会,良辰可惜虚抛掷。每追念、狂踪旧迹。长祗恁、愁闷朝夕。凭谁去、花衢觅。细说此中端的。道向我、转觉厌厌,役梦劳魂苦相忆。须知最有,风前月下,心事始终难得。 但愿我、虫虫心下,把人看待,长似初相识。况渐逢春色。便是有,举场消息。待这回、好好怜伊,更不轻离拆。
这年,范仲淹进士及第。柳永第二次落第。
真宗天禧二年(1018),柳永三十五岁。
在汴京继续应试。兄长柳三复进士及第。柳永第三次落第。愤慨之下有《鹤冲天》词: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真宗天禧三年(1019),柳永三十六岁,在汴京。
是年,真宗立赵祯为太子,柳永写有颂圣词《玉楼春》:
星闱上笏金章贵,重委外台疏近侍。百常天阁旧通班,九岁国储新上计。 太仓日富中邦最。宣室夜思前席对。归心怡悦酒肠宽,不泛千钟应不醉。
真宗天禧四年(1020),柳永三十七岁。
在汴京。
真宗天禧五年(1021),柳永三十八岁。
在汴京。王安石生。
真宗乾兴元年(1022),柳永三十九岁。
是年二月,真宗崩,年仅十三岁的仁宗赵祯即位,刘太后垂帘听政。
仁宗天圣二年(1024),柳永四十一岁。
在汴京。这年,宋庠、宋祁兄弟同榜登进士第。礼部奏请列宋祁第一,刘太后以“弟不可先兄”把宋祁降为第十。这大概是“留意儒推,务本理道”的儒家人伦之道。在这样的背景下,“好为淫冶讴歌之曲”的柳永第四次落第。
这年秋,柳永愤而离开汴京,去江南漫游。离京时,有《雨霖铃》词写与情人(或是虫娘):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在离京去江南水程中,又写有《引驾行》:
虹收残雨。蝉嘶败柳长堤暮。背都门、动消黯,西风片帆轻举。愁睹。泛画鹢翩翩,灵鼍隐隐下前浦。忍回首、佳人渐远,想高城、隔烟树。 几许。秦楼永昼,谢阁连宵奇遇。算赠笑千金,酬歌百琲,尽成轻负。南顾。念吴邦越国,风烟萧索在何处。独自个、千山万水,指天涯去。
此后,柳永约有近十年未参加礼部科举考试,纵游娼馆洒楼间,无复检约,自称“奉圣旨填词柳三变”,更与乐工、歌女合作,走上了专业作词的道路。此年前,永父柳宜想已去世,由是已无家庭经济来源供其挥霍,亦为专业作词之一因。
仁宗天圣三年(1025),柳永四十二岁。
在江南漫游。或在此年,有《凤衔杯》词二首。
有美瑶卿能染翰。千里寄、小诗长简。想初襞苔笺,旋挥翠管红窗畔。渐玉箸、银钩满。 锦囊收,犀轴卷。常珍重、小斋吟玩。更宝若珠玑,置之怀袖时时看。似频见、千娇面。
追悔当初孤深愿。经年价、两成幽怨。任越水吴山,似屏如障堪游玩。奈独自、慵抬眼。 赏烟花,听弦管。图欢笑、转加肠断。更时展丹青,强拈书信频频看。又争似、亲相见。
仁宗天圣四年(1026),柳永四十三岁。
在苏杭漫游。有词《两同心》:
伫立东风,断魂南国。花光媚、春醉琼楼,蟾彩迥、夜游香陌。忆当时、酒恋花迷,役损词客。 别有眼长腰搦。痛怜深惜。鸳会阻、夕雨凄飞,锦书断、暮云凝碧。想别来,好景良时,也应相忆。
又有《西施》词发思古之情:
苎萝妖艳世难偕。善媚悦君怀。后庭恃宠,尽使绝嫌猜。正恁朝欢暮宴,情未足,早江上兵来。捧心调态军前死,罗绮旋变尘埃。至今想、怨魂无主尚徘徊。夜夜姑苏城外。当时月,但空照荒台。
仁宗天圣五年(1027),柳永四十四岁。
似在杭州一带漫游。在会稽曹娥江游剡溪时写有《夜半乐》词:
冻云黯淡天气,扁舟一叶,乘兴离江渚。渡万壑千岩,越溪深处。怒涛渐息,樵风乍起,更闻商旅相呼。片帆高举。泛画鹢、翩翩过南浦。
望中酒旆闪闪,一簇烟村,数行霜树。残日下,渔人鸣榔归去。败荷零落,衰杨掩映,岸边两两三三,浣沙游女。避行客、含羞笑相语。
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叹后约丁宁竟何据。惨离怀,空恨岁晚,归期阻,凝泪眼、杳杳神京路。断鸿声远长天暮。
仁宗天圣六年(1028)柳永四十五岁。
仍在苏杭漫游。漂泊江南日久,柳永自感身心疲惫,有《轮台子》词云:
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匆匆策马登途,满目淡烟衰草。前驱风触鸣珂,过霜林、渐觉惊栖鸟。冒征尘远况,自古凄凉长安道。行行又历孤村,楚天阔、望中未晓。 念劳生,惜芳年壮岁,离多欢少。叹断梗难停,暮云渐杳。但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恁驱驱、何时是了。又争似、却返瑶京,重买千金笑。
仁宗天圣七年(1029)柳永四十六岁。
是年,柳永一为思念故人,二因长期漂泊疲困,便由江南返回汴京。久别汴京之后,昔日的故友情人,多已零落离散。有词《笛家弄》云:
花发西园,草薰南陌,韶光明媚,乍睛轻暖清明后。水嬉舟动,禊饮筵开,银塘似染,金堤如绣。是处王孙,几多游妓,往往携纤手。遣离人、对嘉景,触目伤情,尽成感旧。 别久。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卢,画阁春风,十千沽酒。未省、宴处能忘管弦,醉里不寻花柳。岂知秦楼,玉箫声断,前事难重偶。空遗恨,望仙乡,一饷消凝,泪沾襟袖。
又有《满朝欢》云:
花隔铜壶,露晞金掌,都门十二清晓。帝里风光烂漫,偏爱春杪。烟轻昼永,引莺啭上林,鱼游灵沼。巷陌乍晴,香尘染惹,垂杨芳草。 因念秦楼彩凤,楚观朝云,往昔曾迷歌笑。别来岁久,偶忆欢盟重到。人面桃花,未知何处,但掩朱扉悄悄。尽日伫立无言,赢得凄凉怀抱。
仁宗天圣八年(1030),柳永四十七岁。
是年,或因知交零落,心情不佳,柳永又离汴京去西北漫游。自汴京出发西游时,写有《临江仙》词:
上国。去客。停飞盖、促离筵。长安古道绵绵。见岸花啼露,对堤柳愁烟。物情人意,向此触目,无处不凄然。 醉拥征骖犹伫立,盈盈泪眼相看。况绣帏人静,更山馆春寒。今宵怎向漏永,顿成两处孤眠。
离京西行途中,又有《引驾行》词:
红尘紫陌,斜阳暮草长安道,是离人。断魂处,迢迢匹马西征。新晴。韶光明媚,轻烟淡薄和气暖,望花村。路隐映,摇鞭时过长亭。愁生。伤凤城仙子,别来千里重行行。又记得、临歧泪眼,湿莲脸盈盈。 消凝。花朝月夕,最苦冷落银屏。想媚容、耿耿无眠,屈指已算回程。相萦。空万般思忆,争如归去睹倾城。向绣帏、深处并枕,说如此牵情。
是年欧阳修、张先进士及第。
仁宗天圣九年(1031),柳永四十八岁。
在关中一带漫游。秋风落叶满长安的漫游中,写有《少年游》二阙: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 夕阳闲淡秋光老,离思满蘅皋。一曲阳关,断肠声尽,独自凭兰桡。
仁宗明道元年(1032 ) ,柳永四十九岁。
是年,柳永似在渭南一带漫游,有《曲玉管》词云:
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 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又有《八声甘州》词: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杆处,正恁凝愁。
两首都极写渭南风光,且像是怀内之作。
这一年,西夏兴起,对宋王朝西北方构成严重威胁。
仁宗明道二年(1033 ),柳永五十岁。
是年春,柳永由渭南抵成都,对成都的都市繁华和古迹名胜的旖旎风光极是惊叹,有词《一寸金》赠益州知州:
井络天开,剑岭云横控西夏。地胜异、锦里风流,蚕市繁华,簇簇歌台舞榭。雅俗多游赏,轻裘俊、靓妆艳冶。当春昼,摸石江边,浣花溪畔景如画。 梦应三刀,桥名万里,中和政多暇。仗汉节、揽辔澄清。高掩武侯勋业,文翁风化。台鼎须贤久,方镇静、又思命驾。空遗爱,两蜀三川,异日成嘉话。
三月,刘太后卒,仁宗开始亲政,时年二十三岁。
秋,柳永沿长江出三峡,过巫山有《离别难》词:
花谢水流倏忽,嗟年少光阴。有天然、蕙质兰心。美韶容、何啻值千金。便因甚、翠弱红衰,缠绵香体,都不胜任。算神仙、五色灵丹无验,中路委瓶簪。 人悄悄,夜沈沈。闭香闺、永弃鸳衾。想娇魂媚魄非远,纵洪都方士也难寻。最苦是、好景良天,尊前歌笑,空想遗音。望断处,杳杳巫峰十二,千古暮云深。
继沿江东下,过湖南时,柳永似曾游过洞庭、湘江一带旧地,感慨故人星散,自己潦倒沧落,有词《玉蝴蝶》:
望处雨收云断,凭阑悄悄,目送秋光。晚景萧疏,堪动宋玉悲凉。水风轻,蘋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念双燕、难凭远信,指暮天、空识归航。黯相望。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又有《轮台子》:
雾敛澄江,烟消蓝光碧。彤霞衫遥天,掩映断续,半空残月。孤村望处人寂寞,闻钓叟、甚处一声羌笛。九凝山畔才雨过,斑竹作、血痕添色。感行客。翻思故国,恨因循阻隔。路久沈消息。 正老松枯柏情如织。闻野猿啼,愁听得。见钓舟初出,芙蓉渡头,鸳鸯难侧。干名利禄终无益。念岁岁间阻,迢迢紫陌。翠蛾娇艳,从别后经今,花开柳拆伤魂魄。利名牵役。又争忍、把光景抛掷。
继抵鄂州(湖北武昌),写有《竹马子》词:
登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静临烟渚。对雌霓挂雨,雄风拂槛,微收烦暑。渐觉一叶惊秋,残蝉噪晚,素商时序。览景想前欢,指神京,非雾非烟深处。 向此成追感,新愁易积,故人难聚。凭高尽日凝伫。赢得消魂无语。极目霁霭霏微,瞑鸦零乱,萧索江城暮。南楼画角,又送残阳去。
仁宗景佑元年(1034 ),柳永五十一岁。
仁宗亲政后,召回范仲淹等人,同时特开恩科,柳永正好符合“曾五举年五十”的条件,于是这年初春,柳永从鄂州赴汴京参加恩科考试(这年起他将原名柳三变改为柳永),途中写有《轮台子》词:
一枕清宵好梦,可惜被、邻鸡唤觉。匆匆策马登途,满目淡烟衰草。前驱风触鸣珂,过霜林、渐觉惊栖鸟。冒征尘远况,自古凄凉长安道。行行又历孤村,楚天阔、望中未晓。 念劳生,惜芳年壮岁,离多欢少。叹断梗难停,暮云渐杳。但黯黯魂消,寸肠凭谁表。恁驱驱、何时是了。又争似、却返瑶京,重买千金笑。
这年放榜,他和兄长柳三接同榜考中进士。登第后,他写的《柳初新》词满怀喜悦:
东郊向晓星杓亚。报帝里,春来也。柳抬烟眼。花匀露脸,渐觉绿娇红姹。妆点层台芳榭。运神功、丹青无价。 别有尧阶试罢。新郎君、成行如画。杏园风细,桃花浪暖,竞喜羽迁鳞化。遍九阳、相将游冶。骤香尘、宝鞍骄马。
这年范仲淹因为谏仁宗废郭皇后,被贬睦州。六月调任苏州知州,接任的是宰相吕端之子吕蔚,吕蔚爱柳永才华,曾向朝廷推荐,但因故受阻。
仁宗景佑二年(1035 ),柳永五十二岁。
春,由汴京赴睦州任团练推官。二月经过苏州,去拜访范仲淹(此时范仲淹任苏州知州,即将还京),有《瑞鹧鸪》词献范仲淹:
吴会风流。人烟好,高下水际山头。瑶台绛阙,依约蓬丘。万井千闾富庶,雄压十三州。触处青蛾画舸,红粉朱楼。 方面委元侯。致讼简时丰,继日欢游。襦温袴暖,已扇民讴。旦暮锋车命驾,重整济川舟。当恁时,沙堤路稳,归去难留。
九月,柳永得知吕蔚举荐受阻事,很为不快,有《满江红》词:
暮雨初收,长川静、征帆夜落。临岛屿、蓼烟疏淡,苇风萧索。几许渔人飞短艇,尽载灯火归村落。遣行客、当此念回程,伤漂泊。 桐江好,烟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绕严陵滩畔,鹭飞鱼跃。游宦区区成底事,平生况有云泉约。归去来、一曲仲宣吟,从军乐。
仁宗景佑四年(1037 ),柳永五十四岁。
这年由团练推官调任余杭县令。柳永在任余杭县令期间政声很好,深得百姓爱戴。后来被余杭县志列为余杭名宦。
这年苏轼生。
仁宗景佑五年(1038 ),柳永五十五岁。
在余杭。
司马光、范镇进士及第。
仁宗景佑六年(1039 ),柳永五十六岁。
由余杭调任浙江定海晓峰盐场盐监。在定海写有《留客住》,写在舟山列岛观大海涨潮的壮景:
偶登眺。凭小阑、艳阳时节,乍晴天气,是处闲花芳草。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 旋情悄。远信沈沈,离魂杳杳。对景伤怀,度日无言谁表。惆怅旧欢何处,后约难凭,看看春又老。盈盈泪眼,望仙乡,隐隐断霞残照。
又有长诗《煮海歌》一首,序云“悯亭户也”:
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衣食之源太寥落,牢盆煮就汝轮征。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曝咸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卤浓碱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山去夕阳还。船载肩擎未遑歇,投入巨灶炎炎热。晨烧暮烁堆积高,才得波涛变成雪。自從潴卤至飞霜,无非假贷充餱粮。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周而复始无休息,官租未了私租逼。驱妻逐子课工程,虽作人形俱菜色。鬻海之民何苦门,安得母富子不贫。本朝一物不失所,愿广皇仁到海滨。甲兵净洗征轮辍,君有馀财罢鹽铁。太平相业尔惟鹽,化作夏商周时节。
昌国州图志也将柳永列为名宦。据说有宋300余年,被此书列为名宦的,不过4人,可见柳永政绩之佳。
仁宗庆历二年 (1042),柳永五十九岁。
是年初,契丹入侵宋。
王安石进士及第。
仁宗庆历三年(1043),柳永六十岁。
年初,柳永调任泗州判官。此时柳永任地方官已三任九年,且在余杭、定海都有政绩,按理应当升职,但是竟然没有。
春,柳永沿汴河北上赴泗州任,过苏州时写有《木兰花慢》赠苏州太守吕溱:
古繁华茂苑,是当日、帝王州。咏人物鲜明,土风细腻,曾美诗流。寻幽。近香径处,聚莲娃钓叟簇汀洲。晴景吴波练静。万家绿水朱楼。 凝旒。乃眷东南,思共理、命贤侯。继梦得文章,乐天惠爱,布政优优。鳌头。况虚位久,遇名都胜景阻淹留。赢得兰堂酝酒,画船携妓欢游。
另有词《瑞鹧鸪》,道及在渭南时回忆苏州的心情:
全吴嘉会古风流。渭南往岁忆来游。西子方来、越相功成去,千里沧江一叶舟。 至今无限盈盈者,尽来拾翠芳洲。最是簇簇寒村,遥认南朝路、晚烟收。三两人家古渡头。
三月,晏殊拜相。王伦叛于沂州。
夏,柳永经淮水赴泗州任,途中写有《过涧歇近》:
淮楚。旷望极,千里火云烧空,尽日西郊无雨。厌行旅。数幅轻帆旋落,舣棹蒹葭浦。避畏景,两两舟人夜深语。 此际争可,便恁奔名竞利去。九衢尘里,衣冠冒炎暑。回首江乡,月观风亭,水边石上,幸有散发披襟处。
又有《公安子》:
长川波潋滟。楚乡淮岸迢递,一霎烟汀雨过,芳草青如染。驱驱携书剑。当此好天好景,自觉多愁多病,行役心情厌。 望处旷野沈沈,暮云黯黯。行侵夜色,又是急桨投村店。认去程将近,舟子相呼,遥指渔灯一点。
以及《迷神引》:
一叶扁舟轻帆卷。暂泊楚江南岸。孤城暮角,引胡笳怨。水茫茫,平沙雁、旋惊散。烟敛寒林簇,画屏展。天际遥山小,黛眉浅。 旧赏轻抛,到此成游宦。觉客程劳,年光晚。异乡风物,忍萧索、当愁眼。帝城赊,秦楼阻,旅魂乱。芳草连空阔,残照满。佳人无消息,断云远。
都有游宦成羁旅的喟叹。
据说这年秋,某内史爱其才而怜其潦倒,趁着老人星出现的好兆头,教柳永给教坊新曲《醉蓬莱》作词。柳永一挥而就,自觉写得甚好:
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 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但其中有词触动仁宗心事,仁宗越看越气,惨然掷地,从此柳永的仕途算是永远到头了。
八月,不知内情的柳永怎么也等不到升任的消息,于是求见晏殊。晏殊当面就讽刺柳永写的艳游浪词。
十月,被召回的范仲淹提出庆历新政,中间涉及到京官选任的重新考核,柳永经过审诉,升任著作左郎。
仁宗庆历四年(1044),柳永六十一岁。
九月,晏殊罢相。
仁宗庆历五年(1045),柳永六十二岁。
正月,庆历新政失败,范仲淹罢官。黄庭坚生。
仁宗庆历六年(1046),柳永六十三岁。
柳永之子柳涚登进士第。柳永升著作郎。
仁宗庆历七年(1047),柳永六十四岁。
正月初,再游苏州,有《永遇乐》赠苏州知府滕宗谅:
天阁英游,内朝密侍,当世荣遇。汉守分麾,尧庭请瑞,方面凭心膂。风驰千骑,云拥双旌,向晓洞开严署。拥朱轓、喜色欢声,处处竞歌来暮。 吴王旧国,今古江山秀异,人烟繁富。甘雨车行,仁风扇动,雅称安黎庶。棠郊成政,槐府登贤,非久定须归去。且乘闲、孙阁长开,融尊盛举。
仁宗皇佑元年(1049),柳永六十六岁。
升太常博士。秦观生。
仁宗皇佑四年(1052),柳永六十九岁。
升屯田员外郎。这是柳永一生最高的官职。
仁宗皇佑五年(1053),柳永七十岁。
退休定居润州。
仁宗皇佑六年(至和元年)(1054),柳永七十一岁。
卒于润州。
柳永有子柳涚,字温之,庆历六年贾黯榜进士,官至大理寺丞。并非孤孑一身贫病而死。而且柳家世代官宦,叔侄父子一门五进士,其实显赫一时。柳永自己也有功名,并不是像传说中那样,由城中众妓收葬送殡。
说“生命就是一场灿烂烟花”的人,有多了解柳永呢?
盛赞柳永蔑视权贵、甘心于“白衣卿相”生涯的人,有多了解那个时代呢?
编了这么多年谱,能跳出“功名”这个圈子的诗人,几乎一个没有。
但是,这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少年的柳七眠花宿柳、不知检点是真的。
中年的柳三变四处漫游、萧条冷落是真的。
知天命之年以后,柳永改名赴考、努力想做一个好官也是真的。
晏殊瞧不起他那些艳俗的词是真的。
苏东坡说“唐人高处,不过如此”,也是真的。
后人沉醉于柳永的“为伊消得人憔悴”,沉醉于“杨柳岸晓风残风”,却也没必要将柳永拔高成世间惟一深情的人。
“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这是一个时代对于一个天才词人的最真实的褒奖。
柳永是个天才, 不是个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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