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君,一切来路皆可追。
公元208年,建安十三年九月,曹操率近二十万大军南下荆州。这个人数,比官渡之战袁绍和曹操投入的兵力总和还多。
曹军到处,如泰山压顶,将东南半壁震得吱吱作响。刘表之子刘琮,当时的荆州牧,瞬间投降。越大的阵势,往往越轻描淡写。曹操写信给孙权,说我有八十万军,咱们“会猎于吴”。
听着好像是来野外团建的,从这个口气,就可以想象曹操是怎样的自信。
而刘备这个时候在干什么?他断网了。
刘琮已经投降,屯兵在樊城的刘备,居然不知道。曹军到眼前了,刘备终于发现。他比刘琮有骨气一点点,选择弃城逃跑。
曹操派了五千精兵猛追,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眼看又要追上,刘备抛下妻子、孩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十余骑独自逃跑,一路狂奔。
元 赵孟頫(传) 《诸葛亮像》
此时的刘备,应该来到了人生的底点。他在樊城经营的数万军队,一朝散灭。原本的一城之主,此时仅剩下十几人的创业小团队,一个格子间就能装下。
然而他有一个举动,还是很亮眼的,就是“弃妻子”。
刘备几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就抛下了妻儿。为什么这么干脆,因为刘备习惯了。
妻子、孩子被抓,伤害性不高但侮辱性极强,史籍中格外爱记载这类战果。
妻儿被抓,意味着一个将领,连最后那个小家都被攻破了,至亲至近的人都无法保护。陶渊明还有几亩老宅可以归去,而这个将领,连回家吃饭都做不到了。
清 査士标 《桃花源图(局部)》
很不幸,刘备就是这样的人。刘备的简历,写满了失败。“(被)虏妻子”,刘备可谓经验丰富。
01
第一次,公元196年,建安元年,此时刘备占据徐州。袁术来攻,刘备率军与之相拒。结果,吕布乘虚攻下下邳,刘备妻儿第一次被抓。刘备后来求和,妻儿回家。
02
第二次,公元198年,建安三年,吕布再次和刘备打起来,虽然敌方主将是吕布,但具体操作人员换了,这次是高顺打败刘备,抓走了刘备妻儿。直到次年,曹操擒获吕布,刘备妻儿二次回家。
03
第三次,公元200年,建安五年,刘备又和曹操打起来了。不得不说,在那个时候,几乎人人都当过刘备的领导,也人人都和刘备打过仗,刘备真可谓三国小刺头。这次结果不用多说,刘备又被打败了,妻儿被抓,连关羽都被顺带手抓走了。
元代 赵孟頫(传) 《番骑图页》
妻儿被抓,是一个失败的标志。如果到这一步,真的是极其不堪。其他人创业都不容易,但走到这一步的没有几个。
曹操虽然也备尝艰辛,但妻子被掳的事,一次也没有,孙策、孙权也没有。虽然曹操心心念念要“铜雀春深锁二乔”,但真正抓到的,只有刘备妻儿。
虽然刘备妻儿看似命都很硬,抓了放放了抓。但根据《先主传》,最后这一次,刘备妻儿没有归来的记录。
《三国志》正式立传记载的刘备夫人,在创业阶段就在身边的只有甘夫人,并无被掳记载。那么第三次被掳的是谁,归来了没有,不知道。
光明图片:苏州“三国志”文化展
历史的真相,可能是残酷的。
回到开头。公元208年、建安十三年,这一次,刘备似乎认命了,主动“弃妻子”,给对手降低难度。
那么,刘备的妻儿有没有第四次被抓呢?
这一次,刘备身边多了位将领叫赵云。在刘备率先逃跑之后,是赵云保护着甘夫人和刘禅,幸免于难。
当时有人和刘备说,赵云已经离你而去。刘备气到失态,拿起手戟就向对方扔去,“子龙不弃我走也”。果然,没过多久,赵云赶来,带着刘备的妻儿。
此时的刘备,和建安元年、三年、五年的时候,似乎仍然没有太大区别,依然一贫如洗,依然在经历失败,依然只有那么几个创业元老跟着。
但这次妻儿平安,似乎是个隐喻,刘备不再只是输,他开始V型反弹了。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赤壁之战,樯橹灰飞烟灭;然后刘备借荆州,开始攻城掠地。
金 武元直 《赤壁图》
11年后,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刘备与曹操相拒于汉中。
刘备此前已经斩杀曹操大将夏侯渊,曹操听闻亲自率兵前来。这是建安十三年以来,两人第一次正面交锋。
这一次,刘备没有逃跑,也没有“弃妻子”,只留下一句,“曹公虽来,无能为也”。
曹操到后,刘备也并没有解气的复仇之战。相反,他选择深沟高垒,避战不出。曹操丧失地利,无法支持。两月之后,曹操撤军。
一生最擅长输、逃、降的刘备,十年前跑得连妻子、孩子都不要的刘备,终于赢了曹操。
苏轼曾经记载过一个小故事,有位叫王彭泽的朋友跟他说,小朋友们聚在一起听人说故事,听到刘玄德败,难过得有哭出声的;听到曹操败,则欢天喜地、又蹦又跳。
光明图片:听说书
北宋的小朋友们,如果听说书都这么有代入感的话,他们的眼泪会为刘备流干的。刘备的失败,真的太多了,太频繁了,输得太干净。妻儿被抓这种事,居然可以三番五次。
现在人们爱喝鸡汤,说什么在哪跌倒就在哪站起来。那么刘备似乎就没站起来过,跪着爬完了前半生。
我们也会经历挫折,但挫折到这般田地,一而再再而三,还挺得住么?
这么说,并不只是羡慕刘备有超强的生命力。
唐 阎立本 《历代帝王像》
再回到开头的建安十三年,刘备狂奔难逃的那次。刘备之所以丢下妻儿逃跑,是因为他跑得太慢了。
之所以跑得太慢,是因为他逃跑的路上,不断地有百姓加入他的队伍,和他一起逃。百姓之所以跟他跑,是因为他们听过曹操的威名,曹操攻下徐州:
“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
自是五县城保,无复行迹。”
可以想象,跟着刘备一起逃难的百姓,是多么的仓皇。在他们眼中,刘备不是编草鞋的,而是一根稻草。
这些人,看着人多,毫无战斗力,有人劝刘备放弃他们。
刘备回了一句:“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
明 戴进 《三顾茅庐》
后来,这些人大部分被曹操追上,最后结局如何,不忍细想。和刘备第三次被掳的妻儿一样,再无记载。
输到妻儿被抓,刘备却依然能翻盘。这不只是逆风翻盘的励志故事,而是似乎能让我们有一点相信历史:
人性的微光,哪怕曾经一输到底,终究是可以赢一下子的。
撰文 | 易之
编辑 | 滕贤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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