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珂
卓尼伯父是父亲的堂兄,除了一直在老家务农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苗族巫师。
在我成年以前,长辈们不太愿意我接近卓尼伯父并打听与他职业有关的信息。自从去年他遇到车祸下半身瘫痪后,我才对他多了些接触与了解:伯父不是整天装神弄鬼胡乱哼唧的低级占卜师,而是熟悉苗族巫术、历史、文艺、医学和法律等知识的奇人,在当地可称得上是“会走路的苗族维基百科”。
苗族信奉万物有灵,认为世间有“三十六神,七十二鬼”。比如,“酿古”是使人手脚疼痛、化脓生疮的鬼,“兴达喇”是使母猪无奶的鬼,“火秧”是烧房子的鬼。
在伯父眼里,鬼神跟人一样也有善恶之分,由于对人类施加的压力不同,对其所采用的巫术也不一样:经过占卜得知是什么鬼作祟后,要先“祭”;祭后不走还赖着加害于人的,就要“驱”;对于保家的善良之神,得“祈”……他总是恭敬而严肃地按照古老的规则、要求,完成一个又一个过程。
伯父有四个儿子,但没一个人继承他的衣钵。虽然不是任何人都愿意当巫师,但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当巫师的。
苗族巫师的所有本领都是通过师父口授获得。首先,要通过师父认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无后才外传),传正不传恶”;其次,学习时间很长,要求非常严格,许多人都半途而废。巫师通常是集好几个职业于一身,但并不借此招徕生意,还是以务农为主,若是被请去做法,也是为了尽一种职责,或是公益,所得报酬不过一顿饭、一升米;即使遇到重大祭祀活动,所得赏赐当然要多一些,但这种差事也不常有。伯父却乐在其中。
寨子里有人病了会找伯父,因为他对不仅熟悉苗药的使用,对于治疗感冒发烧、肚痛风湿这类小病还是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谁家要立碑,就请伯父去刻字,伯父的字是全寨子公认最好的,几乎所有的墓碑都是他刻的;建房、迁坟前,大家也习惯去找伯父,而不另寻风水师或依赖老黄历;甚至在处理民事纠纷方面,有人遇到疑难而无法解决,都请伯父来帮忙进行神判,把恶人打倒在地,惩恶扬善……
最佩服的是伯父能唱出很多苗族神话:姜央斗雷公、洪水滔天、兄妹成婚、美女仰阿莎、忠于爱情的妮鸠秀等。上千个没有文字记录的素材,需要多大的脑容量!
当伯父给我讲到逐鹿之战、五次大迁徙、苗族反清起义等历史,我认为一个农民能知道这些已经不错了;但听到他告诉我解放后政府对苗族宗教文化活动有哪些支持项目,以及当代美国苗族移民巫医的情况时,我不得不对这个年过七十、没出过省的苗族老人产生了崇敬。
有人说伯父迂得很,这大半辈子也没挣到什么钱,有时还要靠亲友的接济,就劝他来城里发展——这么多手艺,任何一样都能赚不少钱。伯父却婉拒了。
车祸的前一天,伯父边喝酒边做法事,与参加仪式的人唱跳到迷狂,与鬼神谈笑,与祖先唱和,其乐融融。在被家人抬去医院的途中,他告诉我们,自己头天夜里梦到了一匹白马在追咬他。
卓尼伯父在病床上喃喃:这一生不后悔。只是惋惜难以找到人在他逝后唱《焚巾曲》(苗族丧葬歌,唱时要烧掉死者生前用的头巾、腰带、裹脚巾等),不知道自己的灵魂能否沿着祖先迁徙过来的道路回去,再上天到始祖蝴蝶妈妈和远祖央公居住的月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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