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裤子拉链
就像潘多拉的盒盖
只是轻轻启开了一角
也打开了我人生恐惧的黑暗之门
而在那之前
我还有另一段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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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两段童年。
一段是离开父母的,一段是回到父母身边的。
我不记得我是哪一年离开父母的,但是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一天。
那天早晨,父亲正准备把我送到外婆家去,我们路过码头。黎明的码头笼罩在晨光和小摊贩的热气蒸腾之中,人群穿梭,若隐若现。父亲把自行车往一个小摊边上一靠,“我们就在这儿吃早饭吧”。我很高兴,我从来没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吃过饭。
等那碗从热锅炉里刚舀上来的饺子一上桌,我就伸长了勺子往碗里够。我很矮,当我的手刚够上那碗,一碗热汤就全部倾在我的腿上。
我被烫伤了。
父亲正在付钱,听到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他立马赶了过来,手忙脚乱。
周围围了一圈人,都在说话。
“呀,这姑娘烫了腿!……”
“这以后得留个花腿了……可惜……”
“……以后穿不了裙子了……”
“快!赶快送医院去呀!”
听到这话,父亲急忙推上车,把我送去医院。
在医院,医生夸我安静又勇敢,叮嘱着一定注意不要把泡弄破了,以后会留疤。然后,开了五元钱的药。
我对于外婆来说,就是一个小麻烦。而现在的我对于外婆来说,更是一个烫伤了的小麻烦。尽管我安安静静,没有闹着要回家,也没有哭着喊痛,但是在爸爸走后,外婆还是念叨着“真是嫌我不够烦的”。
还好那是一个夏天,盖被子不用碰到腿,外婆一边给我盖被子一边唠唠着:“睡着千万别乱动听到没有!烫成这样都不管了,都甩给我!你就乖点,给我省点事听到没有!”
我点点头,大概是折腾了一上午,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每天都是擦药,听外婆絮絮叨叨,然后擦药……
有一天,外婆烦了,她说你这泡这么高,什么时候才下得去啊,我给你挑了。然后她拿起一根针,往烛火上那么过了一道,就往我腿上伸过来。我想起了医生的话“千万别把泡弄破了”,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就静静的看着那针往那泡上一刺,它就流出许多水来,慢慢的消下去了……
奇迹般的是,烫伤的地方完全好了。那一大片一大片的泡,都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我看着我的腿,心里想着“花腿”到底是什么东西呢?从哪里会开出花呢?我那条烫伤的腿看起来和另外一条腿一模一样,就像根本没有被烫过。时间久了,我甚至都不记得,是左腿呢?还是右腿呢?
外婆对我这段日子的表现非常满意,唯一让她跳脚的是,我像个死人一样总是不啃气。哪怕是尿床了,我也不作声,在湿漉漉的被子里一直躺倒天亮。于是经常她都会大喊“个死人……尿床了也不说一声!”“死人!衣服脏了怎么不说?”“死人!叫你你就答应一声啊!”……
于是,“死人”就变成我的另一个名字。经常可以听到外婆喊我“死人,吃饭!”“死人,刷牙!”“死人,还没吃完!”。
我像死人一样沉寂,又像死人一样乖巧。
就像我被训斥那样频繁,我也被频繁的挂在外婆嘴边表扬:“我琳琳最乖。又好带,完全不操心。不像那几个小家伙,说点他妈妈的坏话,就往他妈妈那里告,生事!还是我琳琳最懂事,一点不多事。最乖!”
而我不管听到什么,我的心总是飞到外面去,随着对面屋顶那家的鸽子,扑闪扑闪着翅膀,就越过了鱼鳞一般的屋顶,划一个漂亮的弧,飞远去了。
有一天夜晚,外婆他们都要出去玩,有我这个小麻烦,他们已经很久不能夜晚出门了。外婆说:“晚上你能一个人呆在家吗?”
我点点头。我的乖巧让他们放心。
而我自己也觉得,我可以。
可是当他们真的走了,黑夜如期而至,我才意识到,黑夜和孤独远比我想象的让人恐惧。我呆在屋子的正中间,我不敢去任何没有开着灯的地方,我在屋子里一圈一圈的走着,我不知道我该干些什么。
我小声的自言自语,一遍一遍。踱着小圈,一圈一圈。忽然,我看见桌角有一面镜子,里面有另一盏灯光,我走过去,里面有我。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啊,我还有我。
我说你好啊,我叫尤琳。
我没有哭。我只是流下了一滴不可避免的眼泪。
等外婆他们回来,他们问我:怕不怕?
我说:“不怕。”然后我指了指镜子说,“我可以和镜子说话”。
外婆他们非常高兴:“哎呀,我们琳琳真聪明!”
从此以后,我更加被放心的在夜晚留在家里。而我,也很努力的成长起来,我可以一个人从炉子上提水,然后自己倒水,洗脸洗脚。
等外婆他们回来,我自己都洗好了,就等上床睡觉。
外婆当然很惊喜:“你自己洗了?”
“嗯,我从炉子上拿的水,我屁股都洗了。”
外婆别提有多么爱我。
而我每一天都在热切的盼望长大,拥有更多的能力。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我有我。
镜子里面的那个我,让我坚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
在我孤单的时候,她跟我拥抱。
在我努力的时候,她跟我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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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我正四五岁。与我儿子此时正是一样的年纪。
以前我回忆这一段,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感受。
在我的记忆里,我总是很大。
而现在,当我看着我的儿子,我才能明白,哦,那时候的我正是这样的年纪。
原来,我是这么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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