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谈吃》里面,不经意地提到一句小酒铺,说北京的小酒铺过去卖煮栗子,是极好的下酒物。我倒不是对栗子感兴趣,是突然想起,这样的小酒铺,只怕现在少见,以后也不太会有了吧?
小酒铺,是子虚乌有的孔乙己常去的地方。我虽然生在绍兴长在绍兴,但是鲁迅先生笔下的小酒铺,在我成长的年月里,已经不多见了。好在象孔乙己这样,喜欢在小酒铺里喝上一碗黄酒的绍兴人,我倒也见过。他们常常是精瘦的,乌毡帽下脸膛黑黑的,一笑起来牙齿七零八落,不过看他们的样子,咪上一口黄酒,往嘴里扔进一颗茴香豆,无疑是一天劳累之后最惬意的片刻。
小酒铺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吧?在干完一天的活之后,或者说下了班的路上,离家尚有一段距离,但已经不急着赶路,然后在相熟的铺子里歇个脚,浅浅坐定或者随意靠一会儿,来上一盅或者一小碗,就着一两碟朴素的小菜,暂且垫一垫空空的肚子,温一温冷冷的肠胃。最好,是又遇到一两个熟人或者点头之交,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上两句,然后,一拍两散各回各家。花费当然不多,但劳累了一天的疲倦此时已被扫去一半。回家之后,还要应付老人妻子孩子,此时的男人,有理由也有必要喘口气,修复一下自己吧。
我想,从前我外公可能就是这么个人。外婆常说他爱喝上一小碗黄酒,但是家里孩子多,回到家常常吵得不行,有时候又因为什么生气,就扣上他的“铜盆帽”(大概是一种礼帽吧),往家门外走。估摸着这种时候,饿着肚子的外公也走不远,去街上的小酒铺里消磨一时半刻,气也就消了,人也自然回来了。外公只是个商会的小职员,钱袋子自然是不鼓的,还时常颇有些羞涩,所以只有小酒铺才属于承受得起的消费。
又有时候,刚好从小酒铺里出来,遇上卖鲜活鱼虾的小贩,随手带回半斤河虾,回家亲自动手一个个剥皮去壳用来下酒,这时候,是外公最快乐的时光吧。毕竟,炒虾仁可比茴香豆、花生米、豆腐干之类鲜美得多了。
前两年看到一部日剧《深夜食堂》,看着看着就上瘾。脸上留个疤痕的小饭铺老板看起来酷酷的,心底却善良通达。他的小饭铺专门在深夜12点开始营业,一般人会猜想,这样的饭铺能有什么生意呢?然而,每一集的故事却总能都讲合情合理。既然是食堂,当然是卖吃的,但老板的神奇之处在于,但凡是想得到的家常食物,只要你说,即使菜单上没有,他也都能做得出来,给午夜时分脑袋胀胀、肚子空空的人端上一份温暖的慰藉。当然,这样的小饭铺是十分不起眼的,在巷子深处某个小小的角落里,客人一多大家就得相互挤挤,不是熟人带路,一般人通常也找不着。日本多的是规模小小的居酒屋,设想这么一间特立独行的小酒铺小饭铺,专门服务那些白天黑夜颠三倒四的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街角的小酒铺,路远迢迢特意赶去肯定没有必要,它只为一个小范围内的客人提供方便。可惜如今,人们的生活半径大了,家附近的小铺子倒反而成了灯下黑,少人光顾。再加上很多人都因为单位路远开上了私家车,悠闲自在步行回家的光阴恐怕这辈子也没享受过,小酒铺之类理所当然就成了个遥远的传说。
当事情一旦成为传说,就不免让人向往。在美国、加拿大这种发达国家,高速上一口气跑了四、五百公里,停下来发现看到的店铺不外乎就那几家连锁巨头,外型长得一模一样,食物口味也可想而知,真叫一个兴味索然。倒是离开高速公路,往乡野僻静处走,若能发现一两家乡村小酒馆,喝上一杯生啤,咬上一口真材实料的新鲜三明治,就称得上是当天的大收获了。这滋味,估计可以和一脚踏进从前小城街角的小酒铺同日而语吧。当然,我也是纯属瞎猜,从前外公的小酒铺,如今我是真的一家都没有见到过。(文/阅读时间网读者·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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