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曾子墨 本文选自《墨迹》
凤凰卫视主持人曾子墨在北京人大附小、人大附中完成小学和中学学业。1991年进入中国人民大学学习国际金融。她一直难忘在人大附中度过的6年时光,她戏称为当“牲口”的那些日子——
考到第一的使命感
直到今天,我还是觉得在人大附中度过的6年,是一段最简单、最纯净、也最开心的日子。
80年代末90年代初,人大附中是北京最好的中学之一。我,则和其他所有家教正规、性情乖顺的孩子一样,是这所学校里一名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学生。
高二分文理班,我很自然地选择了文科。就是觉得文科简单,不过是“背书”而已,不像学理科,永远有做不完的习题。现在看来,那时的我还不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好学生,总担心自己一旦陷入了无涯“题海”,就再也没有时间去风花雪月,自得其乐。
其实,文科班本来就是一片风花雪月的乐土。同学们大都多才多艺,你擅琴棋,我长书画,人才济济。但很遗憾,我唯一的“特长”是学习。
那时候,凡是期中、期末和各种名目繁多的全区统考,六门功课加在一起的总分,班里和年级一定要排名次。名次,也成为检验学生优秀与否的唯一标准。
通常,我们会这样来形容一个同学:“李宏这牲口又考了第一!”或者是:“张亮整个一牲口,太生猛了!”从走进文科班那天起,我也成了这样一个“牲口”。
之前,我一直没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不是绝对的“第一名”。直到进了文科班,很奇怪,每一次统考我都排第一。长此以往,老师和同学习惯于默认——她是第一;我自己也生出了使命感——不能不考第一。
但我偏偏不是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
高三第一学期期末,我们参加海淀区统考。但如果能在这次考试中名列全区前三名,就可以绕开高考,直接保送上大学。机遇面前,人人跃跃欲试。
考完数学那天,我和同学在回家路上对答案。对到最后一道18分的题时,我的心越来越凉。同学逻辑严谨,思路缜密,是理科班的著名“牲口”之一。听着她有条不紊、头头是道的分析,我几乎没有任何怀疑或争辩,就口服心服地认定自己错了。
那时候,我很爱哭,看电影会感动得哭,看小说伤心得会哭,考试不满意,当然更会哭。想到自己功败垂成,考了那么多第一,最该拿第一的一次却失了手,眼泪开始在我眼眶里转来转去。
进了家门,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顾不上吃饭,也顾不上下午还有其他考试,我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哗啦流个不停,枕头床单,洇湿了一片。
我爸开始晓之以理:“每次考完试都哭,你要对自己有信心。”我爸说得没错。那次我的眼泪又白流了,因为我的答案才是正确的。就这样,我一如既往地再一次蝉联“牲口”的荣誉,并且进入了海淀区的“前三甲”,顺理成章的成了保送生。
十分钟为自己选择了前途
保送,让我可以选择学校。那天,我一来学校,老师笑着说:“北大所有的文科系,怎么样,挑哪个?”
“北大”?我摇了摇头,我不上北大。老师的笑容一下子僵硬了,她满脸疑惑:不上北大你上哪儿?
拒绝北大,因为那年北大和复旦的新生必须在正规军校里军训整整一年。那时候的我对此很害怕。于是我问老师:除了北大,还有哪个学校专业考分高?“你什么意思啊?”老师更加不解。但还是给了我答案:“人大国际金融?”好!就是它了。也许是我的回答太过果断,老师犹豫了一下,问:“你肯定吗?要不要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不用商量了,我说了算。”
短短的十分钟,我斩钉截铁地为自己选择了前途。其实爸妈的意见并不是我听不进去,而是对于专业和分数,他们远没有其他父母那么在意。
小学五年级,几乎专写范文的我,作文成绩突然变得时而优,时而得良。爸妈都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又在大学里教文学,因而成了我的首选裁判。他们把我的文章研究了半天,也没找到小学生的作文标准到底是什么。于是,我爸亲自操刀,模仿孩子的语气替我写了篇作文,竟然得到我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中”。而且,我爸这篇“习作”的批语为:中心思想不清晰,立意没有拔高,前后缺少呼应,语言呆板不生动。
对这唯一的“中”和四句全面否定的评语,爸妈和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专门从事文学评论的大学教授,怎么写出的文章竟然过不了小学老师这一关。
从那以后,对分数和成绩,爸妈有了全新的看法。对于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福分,它让我可以自由的读书,自由的选择。
18岁的我就这样鬼使神差的走进了金融的大门,在日后的很多年里,金融不仅成为了我的职业,而且几乎成为了我生活的部分。
2001年年初,我加盟凤凰卫视,那时资讯台刚刚开播,工作量大,人手却少,每个新来的主持人都忙得四脚朝天团团转,常常是早上7点上早班,下午2点刚下班,当晚11点又要上夜班。
面对新人的唉声叹气,中文台的主持人总会予以善解人意的开导:“凤凰就是这样,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慢慢习惯就好了。”
刘老板是公司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这句话自然不会从他耳朵里漏掉。不久,一次饭桌上,谈起凤凰员工的超负荷运转,老板不无自豪地夸耀:“连我们主持人自己都说,在凤凰,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老板话音刚落,在大家的哄然大笑声中,我插了一句:“老板你不知道,现在早就是女人直接当牲口用了。”
此后,我的这句话被老板在无数个场合无数次转述,我也突然想起读高中时,大伙儿“牲口”的戏称。
后来,我渐渐明白,无论考试、工作,还是其他事,人可能都是这样,当别人认定你是第一,你便会暗示自己不能不做第一,多少次反复与轮回过后,突然有那么一天,你终于蜕变,成为真正的第一。
2005年,我又回到北京工作,上班的凤凰会馆就在人大附中旁边。14年过去,我又回到了同样的地方。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十七八岁的自己,和同学们嘻嘻哈哈:知道吗?小威那牲口,保送清华了;齐秦那盘《大约在冬季》听完了吗?听完借我翻一盘……
如果可能,我真愿意自己永远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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