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人都有故事,这是[有故事的人]发表的第146个故事
她,是我的外婆,一个真实的故事。我相信,在那一代人身上,默默的忍受苦难,是同一的烙印。她们,都在用青春和乳汁,养育着一群孩子,却从不告诉孩子,她们很累很累了,从做童养媳开始。
七岁童养媳
作者:棠朵
她七岁那年,由于家贫,被卖给嵇家当童养媳。嵇家少爷是家里的独生子,娇宠任性。家里掌事的是嵇少爷的母亲,能干霸道,人称嵇大奶奶。
她长得瘦脚伶仃的,稀拉拉的几根黄毛胡乱用红绳扎两个小辫儿。天生的胆怯的面相,看谁都不敢用正眼。嘴巴木讷,来嵇家之后,也不曾学会说两句讨喜吉利的哄人话儿。这样的她,让嵇大奶奶很不满意,她经常啐一口吐沫斜着眼道:“瞧这养不长久的倒霉相!呸!”
嵇家把她当个佣人使唤。七岁的小身板儿,每天天蒙蒙亮,就被骂起来打扫院子,提水做饭。水桶比她腰身还粗,她一开始哪能提得动,洒出水来,往往就是一顿骂。灶台子高,她只能用小凳子垫着脚慢慢的学着做饭。开始动作慢,做的好,又遭来一顿打。
她还总是不长记性。嵇大奶奶吩咐每天给鸡和猪喂食,她常常是忘记了的。嵇大奶奶听见猪饿得嗷嗷叫,瞅见猪食盆里干干净净,她气急了,就从柴堆里抽一根细竹枝子,往死里的抽打她。她痛的满院子跑,哭闹着也跟猪一样的嗷嗷叫。实在躲不过,就钻进鸡笼子里面不出来。嵇大奶奶红涨着脸庞,喘着粗气,指着鸡笼子骂:“你这讨债鬼!让你干一点事就偷懒,白养你个没良心的……”她呜咽地缩在鸡笼里,一点也不敢动弹。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的颤栗着。很久很久,嵇大奶奶骂累了就去忙别的事了。她还是不敢出来,经常是在里面躲一夜。
这样的她,性子变得愈加沉闷木讷起来。骂得多了,她就干脆在鸡笼里睡觉。冬日里,鸡笼子总比外面暖和,鸡群身上散出的热量,正好给衣着单薄的她取暖。
说来也是怪。这个曾经瘦小可怜的她,在打骂声中,却也初落得标致的很。十七岁那年,嵇大奶奶还是把她嫁给我了自己的独苗苗,宝贝蛋蛋。她在这个生活的十年的家里,虽说嫁给了大少爷,可还是个佣人的命。
前前后后,她生养了七个子女。这七个孩子跟吸血鬼一样吸空了她所有的乳汁甚至血液。每日里,除了伺候丈夫,就是照养这一群如狼似虎的孩子。各种辛苦,言罄难表。
拉扯着几个孩子成家,她偶尔也会坐在村口的井边安详的发呆。谁知,好景不长,二儿子35岁那年,没有任何征兆的,在工地干活时,晚上一觉睡死了过去。留下的两个孙儿,小的11岁,大的13,都是如狼似虎长身体的时候。二儿子走时什么积蓄也没留下,盖得一半的房子还没有粉刷。儿媳妇忍受不了往后看不到头的苦难日子,想一走了之。她一下子跪倒在院子里,哭着求儿媳:“看在两个娃的份儿上,你是万万不能的呀,娃儿以后怎么办呀?”儿媳心里也苦,也跪在娘面前:“妈呀,我苦呀!他走的这么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活呀……”他们的哭声,响彻整个村。村里看热闹的人,都偷偷的抹着辛酸的泪。
自此,儿媳妇不怎么着家了。两个孙儿每天跟饿狼一样的在她身上啃肉吃。家里一点点东西都会被孙儿搜刮出来。煮饭剩的锅巴,过节是别人送的糕点,地里刚摘的黄瓜,一切能吃能喝的,都被两个长身体的孙儿吃干抹净。邻里也会时不时的来吵,说家里的东西被孙儿偷了。她整天忙着陪人家东西,忙着地里的农活,忙着给孙儿找吃的。
几年后,孙儿长大了,他们的娘亲也回来了。他们的娘没有跟野男人跑,只是不愿意待着这样凄凉的家里,出去打工了。
此时,村里人偶尔也能看见衰老的她会在村头的井边发呆,或者是累了,在休息吧。
祸不单行,这年,她的丈夫,从房梁上摔了下来,加上脑溢血,从此半身不遂,瘫痪在床。
人说老来伴,老来伴。这个她跟了一辈子的男人,老了,还用这么一招折磨着她。从此,伺候丈夫吃喝拉撒,成了她的重担。
寒冬腊月里,老头子身上穿好几层棉袄,一旦大小便失禁起来,瘦弱的她就只能边抱怨着边抬起丈夫,给他换棉衣棉裤。院落了,洗了被冻住的棉裤,挂了整整一个冬天没有间断过。
子女们都成家,谁也不曾有时间过来帮忙多照看自己的老父亲。他们总有自己的工作忙,有自己的子女养。他们习惯了什么事情母亲都能揽下来。只是在逢年过节时,子女们聚在老家的院落了,吃一顿团圆饭。此刻,她总是会让子女将老头子扶到大门前让他晒晒太阳,看看这一家大大小小聚在一起的热闹。
整整九年,她照顾着瘫痪在床的老头子,边照顾老头子,边种着一亩地的水稻,半亩地的棉花和几片菜地。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在忙忙碌碌的。人们很难想象,在这么不足九十斤中的身体里,如何喷涌出如此的耐力。
老头子死的那年,她哭的几度昏厥。这哭声了,包含了他这一辈子太多的苦难和怨言。她想说给她的丈夫听,骂骂他,为什么如此的折磨她。
今年,她77岁。人们还是能看见她在地头田间添水施肥,在院落里养鸡喂猪。像她7岁那年一样,只是,她已经如此的熟悉这一切。
现在的她,经常坐在村头的井边,良久良久的发呆。在休息吧,在努力的想着这匆忙的一生吧,或许在叹息,这一辈子,到底是快没了,快解脱了。
投稿时间:2016年04月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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