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诗
(唐)李商隐
黄河摇溶天上来,玉楼影近中天台。
龙头泻酒客寿杯,主人浅笑红玫瑰。
梓泽东来七十里,长沟复堑埋云子。
可惜秋眸一脔光,汉陵走马黄尘起。
南浦老鱼腥古涎,真珠密字芙蓉篇。
湘中寄到梦不到,衰容自去抛凉天。
忆得蛟丝裁小卓,蛱蝶飞回木棉薄。
绿绣笙囊不见人,一口红霞夜深嚼。
幽兰泣露新香死,画图浅缥松溪水。
楚丝微觉竹枝高,半曲新辞写绵纸。
巴陵夜市红守宫,后房点臂斑斑红。
堤南渴雁自飞久,芦花一夜吹西风。
晓帘串断蜻蜓翼,罗屏但有空青色。
玉湾不钓三千年,莲房暗被蛟龙惜。
湿银注镜井口平,鸾钗映月寒铮铮。
不知桂树在何处,仙人不下双金茎。
百尺相风插重屋,侧近嫣红伴柔绿。
伯劳不识对月郎,湘竹千条为一束。
晓辉品鉴:
在李商隐诸多爱情诗中,《河阳诗》《燕台诗》辞采秾丽,情致凄迷,幽忆满纸,枉费猜疑。有时,清夜沉沉,我沉浸在这些诗行谜语般的幽趣中,颇觉欣慨交心,妙意有在。
令人惊叹的是,这些诗大约创造了中国诗史上最有限的知音群体,它神秘到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中,也许只有诗人自己,以及另外一个幽约迷离的身影能听懂其中隐秘的音韵和回响,这大概也是诗人命运之弦上最敏妙也最具魅力的音节。
如宇文所安所云,只要诗人知道一个更广大的群体可能有机会阅读到这些诗歌,他同时也就知道这些诗歌顶戴的“秘密”光环正是其魅力所在。这些诗的诗意完全不在于寻找开启秘密的“钥匙”,而在于建构秘密本身。
是的,对于这样充分纾写了爱之绝望的神秘诗篇来说,破解与阐释亦属徒劳,而且在逻辑论证上陷入循环论证的圈套,若反其道行之,如果充分地理解了这诗是如何建构秘密的,反而会对理解诗意有所帮助。
多年来,即使在最虚无疲惫的时刻,我对这些诗词亦耿耿难忘,但是它们,同时也给我酿就了更深的胁迫与虚无:我谛听着世间最遥远神秘的音响,却苦于不能把它们说得芬芳清晰。明镜的孤独中,我成了一个喑哑失语的影子。这古典诗意的箭簇,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离弦,却少有接继,仿佛堕入了茫茫太虚幻境。
此诗题为“河阳”,注家多以李商隐岳父王茂元曾任河阳节度使,而断其为悼念亡妻之作,真添蔀障矣。清代学者冯浩点示此诗与《燕台诗》词意多相类似,我初读此诗时,亦觉两诗有暗合之处,恍如镜中鸾影。如《河阳诗》:“湘中寄到梦不到”,《燕台诗》:“双珰丁丁联尺素,内记湘川相识处。”所用地理皆湖湘一带,则批评家们大致认为,诗人所慕之人,大有湖湘之迹。篇中又多引仙道之事,盖为学仙玉阳东所恋女冠而作,根据诗意推测,那女冠离开宫观后被某贵人取去,后随之南下荆湘,最终遭遇变故,流落以死。
然而,这都是言之不足的推测,并无诗作以外的实在证据。而且此种阐释明显都是以交待背景情节的方式来阐释诗意,并且在诗人生平仕履中按图索骥地找寻其艳情或政治所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李商隐同时代人也不会比后来的读者更清楚诗中确指。如曼德尔施塔姆所云:出色的诗句乘着有力的翅膀飞向潜在的交谈者,作为一个整体的诗歌永远是朝向一个或远或近总在未来的、未知的接收者,而写信的诗人不可以怀疑这样接收者的存在。
当然,这诗中情感之真挚与强烈令人信而不疑。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诗中所有场景和意象的不确定性与跳跃性。“黄河摇溶天上来,玉楼影近中天台。龙头泻酒客寿杯,主人浅笑红玫瑰。”诗一落笔,便展开了一幅天上人间,壮阔无极的景象:黄河从天际摇溶而来,玉楼高耸,几乎上接神话里的中天之台。接着从全景转入近景:龙头酒器泻出醇香美酒,众人举杯祝寿,而那女子的微笑有如玫瑰美玉。这句式令人想到李贺诗:“龙头泻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枨枨。”
诗一开始就令人不知所指:Where?when?who?只依稀觉得这场景不类人间所有。“梓泽东来七十里,长沟复堑埋云子。可惜秋眸一脔光,汉陵走马黄尘起。”四句方知此前全是追忆,不仅时间场景再次改换,情感氛围亦令人生盛衰今昔之感:昔日之芳馨暖融,霎时转入苍凉死寂:自梓泽东来,所行七十余里,沿途长沟复堑中所埋葬的皆是如云女子的尸骨。戴延之《西征记》:“梓泽去洛阳六十里。梓泽,金谷也,中朝贤达所集,赋诗犹存,是石崇居处。”唉,可惜那秋眸灵光的女子,如今亦长埋地下,所见皆汉陵走马,尘土飞扬而已。
“南浦老鱼腥古涎,真珠密字芙蓉篇。湘中寄到梦不到,衰容自去抛凉天”,依然是追忆当年,感旧怀人之辞:“南浦”暗示伤别,“老鱼”指鱼传书信之事。在感性的气息描述--老鱼腥味流涎之后,出现了真珠密字,芙蓉篇什,被寄出的信,无法抵达的梦境,衰弱憔悴的容貌……这究竟是一个真实的梦,还是曾经发生的真实情事,现在回忆起来像梦境一般虚幻?这书信究竟出自诗人自己?还是所思之人?无疑,何种答案都能解释得通,推论的情境被优美地呈现出来。
接下来,由“忆得”领起,时空继续上溯。文即织物,这些永恒的丝织品,在回忆的时空里熠熠发光:当年她在小桌上剪裁刺绣,绣出蛱蝶双飞和木棉花的图案。她居所的墙上挂着绿绣笙囊,一口红霞在深夜咀嚼。这红霞夜嚼,指的是《云笈七签》里“咀风吸露,呼嚼岚霞”,道家之服气诀?还是那娇娜无限的情事,如李煜《一斛珠》里“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接下来,幽兰泣露,芳心萎绝,这暗示了对方的凋陨或亡故,盖与《燕台诗·冬》:“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同意。“楚丝”二句写她无法遗愁,惟借弹琴寄愁,写词忆旧?还是说诗人思念无极,唯有画图、调丝、写诗以寄哀思?
以下“巴陵”四句,对面设想之辞。一方是斑斑红迹,守宫点臂的后房旷冷生涯。《汉书》:“守宫,蛊名。术家云: 以器养之,食以丹砂,满七斤,祷治万杵,以点女人体,终身不灭。若有房室之事,即脱。言可防闲淫逸,故谓之守宫。”另一方则如渴雁久飞,却被一夜西风阻断,无法相会。
此诗最后的句子呈现了一座空冷的旧居:惟见晓帘串断蜻蜓之翼,罗屏但呈空青之色。玉湾溪头,无人垂钓,水中莲花暗被蛟龙所惜。这是否又暗示了她已遭遇不幸?
而这些仙道意象,似又暗示了她只是回归天上或者水中。眼前的事物无不昭示着凄凉:镜光鸾钗,寒光铮铮,月中桂树,何处可攀,仙人杳然,不下金茎。《汉武故事》载:“帝作金茎,擎玉杯,承云表露,和玉屑服之以求仙。”
唉,重屋百层,连阁周漫,相风之竿,依旧高标:嫣红柔绿,已属惘然:黄泉月殿,两处茫茫。那伯劳鸟哪里懂得我对月悲思之情,而这愁肠已像那千条湘竹,在痛楚中攒成了一束。
末句由李贺“肠攒非束竹”句化出,这诗里处处可以看到李贺诗的影响,李商隐真是李贺诗歌最重要的继承者,但同时又给这类诗篇赋予了一种高浓度的抒情特质。
此类诗虽然在李商隐的全部诗作中只占不多的部分,但在中国诗史上却有着重要意义,如此沉博绝丽, 微妙精致,有如真珠密字,芙蓉锦绣般的诗篇,将人类捆缚于永恒的命运旋涡:它完全昭示又同时消泯了人与神、爱与死、缱绻与决绝、时间与空间、真实与梦境之间的距离。
这大概也是中国古典诗词中最美丽也最绝望的作品之一:让人于极致缱绻中看见凄凉,于满目锦绣中深味徒劳,复又“于一切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作者简介:赵晓辉,女,祖籍山东胶州,生于甘肃兰州。北方工业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古典文学专业,文学博士,学者,诗人。主要从事古典诗词研究,间或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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