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三百首》
【第三卷:七言古诗】
17.杜甫:寄韩谏议
今我不乐思岳阳,身欲奋飞病在床。
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
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骑麒麟翳凤凰。
芙蓉旌旗烟雾落,影动倒景摇潇湘。
星宫之君醉琼浆,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闻昨者赤松子,恐是汉代韩张良。
昔随刘氏定长安,帷幄未改神惨伤。
国家成败吾岂敢,色难腥腐餐枫香。
周南留滞古所惜,南极老人应寿昌。
美人胡为隔秋水,焉得置之贡玉堂。
【注解】
1. 谏议:按:谏议大夫起于后汉。续通典:武后龙朔二年改为正谏大夫,开元以来,仍复。凡四人属门下官。
2. 不乐:诗唐风: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3. 岳阳:师注:岳州巴陵郡曰岳阳,有君山、洞庭、湘江之胜。按:此系谏议隐居处。地理志:岳州在岳之阳,故曰岳阳。按:岳阳即今湖广岳州府。
4. 奋飞:诗邶风: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5. 娟娟:鲍照初月诗:未映西北墀,娟娟似蛾眉。
6. 洞庭:禹贡,九江孔殷。注:九江,即今之洞庭湖也。沅水、渐水、元水、辰水、叙水、酉水、沣水、资水、湘水,皆合於洞庭,意以是名九江也。按:洞庭在府西南。
7. 八荒:扬雄传:陟西岳以望八荒。
8. 鸿飞冥冥:指韩已遁世。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9. 枫叶:谢灵运诗:晓霜枫叶丹。
10. 雨霜:鲍照诗:北风驱鹰天雨霜。
11. 玉京:按,元君注:玉京者,无为之天也。东南西北,各有八天,凡三十二天,盖三十二帝之都。玉京之下,乃昆仑之都。
12. 群帝:江淹诗:群帝共上下。
13. 北斗:晋书天文志:北斗在太微北,七政之枢机,号令之主。
14. 麒麟:集仙录:群仙毕集,位高者乘鸾,次乘麒麟,次乘龙凤鹤,每翅各大丈余。
15. 倒景:大人赋:贯列缺之倒景。注引陵阳子明经:列缺气去地二千四百里,倒景气去地四千里,其景皆倒在下。
16. 潇湘:谢朓诗: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
17. 星宫:前汉天文志:经星常宿,中外官凡百七十八名,积数七百八十三星,皆有州国官宫物类之象。
18. 琼浆:楚辞:华爵既陈,有琼浆些。
19. 羽人:穿羽衣的仙人。楚辞:仍羽人於丹丘。
20. 赤松子: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曰:吾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布衣之极,於良足矣。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乃学避谷引道轻身。
21. 韩张良:陆机高祖功臣传: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韩张良。
22. 刘氏:汉书高祖纪:帝尝与吕后曰: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令为太尉。
23. 帷幄未改:帷幄本指帐幕,此指谋国之心。高帝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24. 色难:神仙传:壶公数试费长房,继令噉溷,臭恶非常,长房色难之。
25. 腥腐:鲍照诗:何时与尔曹,啄腐共吞腥。
26. 枫香:尔雅注:枫有脂而香。南史:任昉营佛殿,调枫香二石。
27. 周南留滞:史记太史公自序: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注:古之周南,今之洛阳。
28. 老人寿昌:晋书:老人一星在弧南。一曰南极,常以秋分之旦见於丙,秋分之夕没於丁。见则治平,主寿昌。
29. 玉堂:十洲记:昆仑有流精之阙,碧玉之堂,西王母所治也。按:梦溪笔谈:唐翰林院在禁中,乃人主燕居之所。玉堂承明金銮殿,皆在其间。
【韵译】
眼下我心情不佳是思念岳阳,
身体想要奋飞疾病逼我卧床。
隔江的韩注他品行多么美好,常在洞庭洗足放眼环望八方。
鸿鹄已高飞远空在日月之间,青枫树叶已变红秋霜已下降。
玉京山众仙们聚集追随北斗,有的骑着麒麟有的驾着凤凰。
芙蓉般的旌旗被烟雾所淹没,潇湘荡着涟漪倒影随波摇晃。
星宫中的仙君沉醉玉露琼浆,羽衣仙人稀少况且不在近旁。
听说他仿佛是昔日的赤松子,恐怕是更象汉初韩国的张良。
当年他随刘邦建业定都长安,运筹帷幄之心未改精神惨伤。
国家事业成败岂敢坐视观望,厌恶腥腐世道宁可餐食枫香。
太史公留滞周南古来被痛惜,但愿他象南极寿星长泰永昌。
品行高洁之人为何远隔江湖,怎么才能将他置于未央宫上?
【翻译】
我的心啊悒郁不悦,不由得思念起岳阳——你所在的地方,想要腾身飞去啊,无奈我辗转在病床。远隔着澄碧清澈的秋水,我怀念的人啊品貌端庄,洞庭洪波为你洗去脚上的尘土,宇宙八荒在你眼前铺展:苍穹高邈,鸿雁飞翔,日月皎皎,放射光芒,枫叶已经涂抹成红色,秋天开始降下了寒霜。居住在玉京的天帝们,一齐到北斗星宫会聚,驮着他们飘然而至的,是那吉祥的麒麟和凤凰。绘绣莲花的面面旌旗,在轻烟雾霭中飞扬,这天上的胜景啊,倒映在波光摇曳的潇湘。星宫里的帝君们开怀畅饮,在玉液琼浆中陶醉,随逝的飞仙羽人却缺少了谁,你正遨游在远方。所说你早已退隐山林,追随那仙人赤松子,难道你就是那汉朝的开国元勋,韩国良相得后代张良。从前曾辅佐那刘氏,成就帝业,定都长安,运筹决胜的初衷未改,位高禄厚却让你黯然神伤:国家的兴衰成败,我怎敢不闻不问?只是不愿与腐臭污浊同流,还是退居山林去领受红枫的清香。当年太史公周南留滞的故事,自古以来为人们所痛惜,都希望天空出现南极老人之星,让世间一片太平安康。你有着美好的品行和功业,却为何要远隔秋水避世隐居?怎样才能重返朝廷,为君王贡献肝胆,治国安邦。
【评析】
此诗是唐代宗大历二年(767)杜甫在夔州时写给韩注的。杜甫在本诗中对韩注的遭遇表示惋惜,对当时的权臣排挤贤才表示愤懑,并希望朝廷能重用韩注这样的人才。对韩注惋惜,为韩注呼吁,其实也是诗人自己心怀的表露。本诗的写法别具一格,全借仙家情景作比喻,朦胧缥渺,隐约见意。全诗两用“美人隔秋水”,不仅在结构上使其首尾呼应,摇曳生姿,而且回环咏叹,更显得情意深绵,使人有一种悠然不尽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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