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羡慕日本一众出色的小说作家,他们总可以在严肃及流行两端游走,而且平衡得令人佩服。那当然不是说没有各方的异议,只是他们均深明要点:无论从事甚么类型创作,受众始终才是令自己建立起尊严的护身符,所以一切的奖项乃至影视改编,不啻均属锦上添花的润色,写作王道仍系于读者群组身上。与华人社会长期依赖文学奖的不良状况,又或是把质素与不受欢迎挂等惯见狭隘思想对照,便可知彼邦作家的能量有多强。
三浦紫苑
三浦紫苑是我喜欢的其中一位日本作家,她虽然取得直木奖及本屋大奖,但仍一直不讳言自己的养分在日本BL漫画上,而且更努力去宣扬及广传自己的兴趣,希望和同好交流以及让更多局外人认识其中奥妙。她的直木奖得奖作品《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早于2011年便已改编成电影,由瑛太及松田龙平分饰两名主角启介及春彦。到2014年甚至连续篇《真幌站前狂骚曲》也由原班底再度合作,于10月正式搬入银幕在日本公映。
《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中启介及春彦的关系,一直被日本BL界视为漫画BL的文字版,甚至有人打趣道只不过因为直木奖的评审,没有看过BL小说才觉得新鲜吧!其实三浦紫苑接受《活字俱乐部》(2010年春季号)访问时也曾动气地表示:为何BL元素不可以得到直木奖?又或是认真地从评论角度出发,究竟甚么是BL的核心元素都是值得深思的问题,简言之就是她很抗拒简单地把BL元素,归纳为“类型小说”再视之为不能登大雅之堂的说法。此所以三浦紫苑作为“腐女子”(以《腐兴趣──不只是兴趣》为“腐女子”身份宣言的代表作),于不同小说中贯穿“腐化”趣味,乃理所当然之事,如以马拉松为故事背景的《强风吹拂》(2006)也是以“腐化”焦点的运动题材入手。只不过三浦紫苑更出色的地方,是善于把更深层的“腐化”元素融入小说中,从而令到非“腐化”族群的受众也看得津津有味,这才是她的厉害之处。
电影《多田便利屋》剧照
“腐化”的普天同庆策略
电影《哪啊哪啊神去村》剧照
就以甚为受欢迎的《哪啊哪啊神去村》(2009)为例,可以说是把《多田便利屋》的BL世界再向外延伸出去。写作《多田便利屋》之际,三浦紫苑曾剖白认为不欲把上司及下属的关系置入小说中,因为觉得两人对等的关系设定,看起来会较为容易有共鸣。当然这也是一般BL的程序,到了《哪啊哪啊神去村》,她明白面向的对象再非BL的读者群,此所以也把之前没有处理的上司和下属关系作正面处理,但聪明地抓紧伐木业的特点──就是无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前辈,又或是中生代的负责阶层,与十多岁新加入的菜鸟都并无二致,大家都是流血流汗从事令人敬佩的体力劳动。正因为此,才得以把BL的对等元素,置于更受人认受的上下关系网络中,从而令更多读者认同肯定。
来到更受人追捧的《编舟记》(2011),本质上她沿用了上司和下属同心同德的设计,以一伙埋头埋脑为编修辞典废寝忘食的同道中人写成颂歌。但更深层的设定是把书中世界锁定为“密室剧”,就好像《哪啊哪啊神去村》把小说世界封锁在远离城市繁嚣的乡郊外,从而产生一种因隔离封闭的宅化感。但一旦穿越表面上的格格不入后,便可看出背后的人情趣味,好教BL之外的普通读者看到不忍释卷。
我认为三浦紫苑的“腐化”奇迹,其实乃建基于太阳之下无新事,一切到最后还是回归人生常情的感触,从而去打动人心。就以短篇小说集《你是北极星》(07)为例,内里不断借描述禁断情爱,而带出其实情爱从来不应受任何外在条件掣肘的讯息,在一篇篇耸人听闻的小说背后,贯穿了平凡不已的日常爱欲思念感触。《永不背叛》由我因呷太太惠理花偏宠孩子勇人开始,于是逐步一层一层深入探索,再带出我年幼时家居后一双老夫妇,原来是一对姊弟,两人为了这段禁断之恋于是出走远方,再隐姓埋名过活。此外,我更喜欢篇首《永无完成之日的两封信》,寺岛一直来缠冈田,要后者指导如何向新识女子写情书,就在吵闹纷扰一番后,冷不防在文末才淡淡然地道出冈田本身也有一封写于心田的情书,那就是向寺岛示爱的告白书。无论是同性之爱,姊弟之恋,乃至血缘的争宪羁绊,三浦紫苑都处理得轻重得宜,而且更文明开放,我不得不承认那正是拿捏精准的优秀畅销小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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