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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鱼岸
一
那年5月,我到泰国东北部一个小镇教汉语。开学第一天,同事一姐姐带我熟悉校园。“一”是小名,泰国人喜欢用“小名+称谓”来互相称呼。
宽敞的校道两边是繁茂的芒果树和高大的酸角树,强烈的阳光穿过浓密的树荫,柔和了不少。学生们或是打扫校道,或是打扫教室。打扫教室的学生竟是脱了鞋,只穿袜子!看见他们的一老师旁边有一个外国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清洁工具,成群结队,呼啦一声跑过来。
心想:糟糕,要被围观了。谁知学生一个个在我面前急刹车,站定,排队,双手合十,低头道一声“老师好或Sawaadeeka khunkru”,有秩序更有有礼貌。说完,又呼啦啦,笑嘻嘻地四散跑开。也有些文静的女生,羞怯怯地问好,慢慢地走开,但更多的是淘气的小马驹,一阵风来,又一阵风走。
一路参观,一路有学生跑来问好,感觉自己像首长视察,乐开了花:泰国的学生真是热情可爱,讨人喜欢呀。
怀着忐忑的心情上第一节课,预设了无数种情况,还是想不到:淘气的小马驹竟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真是双膝下跪!吓得我差点飚出座位,直念佛。
学生跪在我面前,一脸内疚地递给我一本本子,让我重写一遍刚给他起的中文名,刚才没来得及记下。心里又一阵念佛,不就是没来得及抄写吗,又不是什么大错,即使大错也不能跪呀。
本想让他起来,还没出口,又跪下几个学生,这几个学生什么也不求我,就是跪着看我写中文……我也只能求老天不要折我的阳寿了。
学生们问问题跪,找我聊天跪,让我改补交的作业更要跪。刚开始跪得我心惊胆战,过了两个多月才慢慢适应泰国的“跪”。“跪”在泰国是一种长幼尊卑的礼仪,也是一种生活姿势。传统的泰国人家,没有高脚桌椅,习惯跪着吃饭,跪着做家务活,跪着聊天……泰国的“跪”,并不像中国文化里的“下跪”,有耻辱涵义,也不是只跪拜仙佛鬼怪。
吃饭都是或跪着或坐在地面
跪着的学生真是温柔可爱呢,一点也没有初次见面的淘气,完全和泰国旅游广告里的泰国男女一样,温柔甜美,恭顺地像只小绵羊。以为泰国学生不过偶尔淘气热情一下,大部分都是温柔恭顺的。可惜,我又错了。
二
和学生混熟后,他们的真性情终于渐渐显露出来:不仅调皮,还胆大。
课堂上,若是不懂回答,一定会直率地大声说:“老师,我不知道”,绝少会低头扭捏不语,也不会木讷得像根柱子,更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胆大点的,还会一边笑着看你,一边用手做出“我爱你”的手势(中指、无名指弯曲,拇指、食指、尾指向上指)。这个大胆的举动,次次赢得其它同学的掌声,学生自己也很得意。
若回答对了,也毫不掩饰内心的快乐。记得一个高一女生,多次回答不上来,有次我专门挑了个简单的问题给她,终于答对一次,高兴得手舞足蹈大叫,之后竟跑上讲台,一把把我抱起来,转了个圈,才志得意满地回自己的座位。等我回过神来,全班早已笑翻了天。
十二月份,是泰国的凉季,一年中最凉爽的季节,光穿裙子有点冷,但不能穿裤子,因为泰国的女性教师/公职人员不能穿裤子,也不能穿厚黑丝,只能穿薄薄的肉色丝袜抵寒。这本是一个防寒措施,却不想引起了争吵。
生活在热带亚热带的泰国人,皮肤偏棕黑色。像大部分深色皮肤的族群都喜欢浅色皮肤一样,泰国人也喜欢白皙的肤色。处于温带的中国人,皮肤比泰国人白些,而我又是中国人里比较白的,所以泰国的女生异常羡慕我的白皮肤,经常情不自禁脱口而出,“老师,你真白啊!”;或者凑到我身边,偷偷伸手和我比白,但总是惊得大叫,然后被黑白分明的对比效果吓得快速逃离。
我走过教室的走廊,坐在走廊休息的学生一如既往开心地大喊“老师,你为什么这么白啊?”只是,这次多了些异样的争吵,一个学生说:老师穿了袜子;一个学生说:肯定没有,你看那么白;有。没有……争论一直持续到我走进教室。
这个班是初二最好的班,我以为可以好好上课了,谁知他们也对我是否穿袜子很感兴趣,纷纷向我求证。我说:若是专心上课,下课后就告诉你们答案。
大部分人都安静了下来,还有两个声音争继续争论:穿了。没穿。穿了……谁都不服谁。看见学生如此在意是否穿袜子,就想不如今天就教关于袜子、穿着方面的内容。当我为新的教学内容构思时,其中一位小女生突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走来讲台,二话不说,蹲下身子就拉扯我小腿上的丝袜,又迅速站起,走回座位,得意地对身边的小伙伴说:看吧,老师穿了袜子吧。完全无视我这个老师,班里自然又是一阵大笑。
容易快乐的泰国学生
三
学生们和我交流时,其实还不算放得开,和泰国老师在一块,才叫天真直率,无拘无束。
Zhat 姐姐是我另一个同事(Zhat是猴子叫声的拟声词),长得漂亮也爱打扮,特别是爱弄发型,几乎天天有新花样,一会儿是小麻花辫,一会儿是鱼尾辫,一会儿是大马尾辫,……看得我眼花缭乱,心生羡慕。某日忍不住向Zhat姐姐请教,Zhat姐姐大笑:说她也不会,都是学生帮她编的,我也可以叫学生帮着编。
5-9月是泰国的雨季,也是水果的季节,满大街小山似的各色新鲜水果,又大又甜,汁多肉鲜,还很便宜,除了榴莲基本是五块人民币两斤。大家平时出去办事,回来一定会捎些水果。办公室的公共桌上,总是满满的新鲜应季水果。
还不到巴掌大的小菠萝
周五早上的集市,同事们不约而同都买了水果,办公室的水果也像小山似的。中午时分,看到大堆山竹、红毛丹,一下子来了精神,困意全无,便和同事们坐在一块吃。发现一向爱吃的Zhat姐姐没在,原来正被数名叽叽喳喳的女生围着,一个学生编右边辫子,一个学生编左边,一个在前面拿镜子,还有一个在一边闲聊评价。
Zhat姐姐发现我没午睡,指了指学生,笑吟吟地对我说:辫子就是这样编的哦。女生们听说我对编辫子感兴趣,更是开心:“老师,编完Zhat老师的,我们就去给你编。”刚只是在一旁聊天的女生先跑了过来,来到桌旁二话不说,先吃了个水果,才跟我说编辫子……平常时,胆子更大些的学生,还会讨要老师手里的零食。
热情随性又直率的泰国学生,天天都很快乐,可学习马马虎虎。每次布置作业或者考试,都很让人头疼,即使只是几个字母,也很多人零分,严重打击我的教学信心。13年OECD发布的“全球学生评价项目(PISA)”排行榜,上海学学生的学习能力又蝉联世界第一,泰国学生继续垫底。
湖边跑步时,认识了另一个学校的教师同行——冷哥哥,冷哥哥是学校的supervisor。榜单一出来就向我吐苦水:泰国学生太懒了,你们中国学生真勤奋,怪不得中国发展得那么好,应该向你们学习。
听着冷哥哥真诚的赞美,我却五味杂陈,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早起晚睡,上课时正襟危坐;虽然成绩不错,可是作为女生不会编辫子,不会唱歌跳舞;平时见到老师避着走,大学第一次见到外教,更是紧张得开不了口。都说花季雨季让人怀念,我却不想再次回去,不想再次面对沉重的学业,无数次“至关重要”的考试……这种间歇性紧张的生活,谈不上享受,更不愿重过。
像泰国学生这般,敬畏老师却不怕老师,能使劲地笑,尽情地哭,无拘无束率性地生活,才是我想要的学生生活。他们或许不会有“精英”式的人生,但“精英”不过是别人的定义,自己的人生真的需要别人定义么?快乐的生活与认真的学习,也不应该是矛盾的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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