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晨的,接到一个熟人的电话。
“最近忙吗?”
“还行吧。”
“咱们可有日子没聚了。”
“是啊,找个机会坐一坐?”
……
家长里短地聊了十多分钟。直觉告诉我,久不联络忽然亲热,势必有事啊。眼看上班时间要到了,为了节省时间,干脆直截了当:“是不是有啥事儿?”
“能有啥事儿啊,就是想你了,所以叙叙旧。”
哦,看来我是想多了,既然没事,还是等清闲了再叙吧。
说了收尾的话,就要挂电话,熟人急吼吼地批评我:“你这人,上班就这么着急啊?迟到几分钟能咋地?对了,说到上班,你们单位忙不忙?”
“忙啊,当然忙了,任务多,人员少,能不忙吗?”
“既然这么忙,干嘛不招点人啊?”
“谁不想招啊,可合适的不太多。”
“怎么不太多,我家你大侄女大学刚毕业,这不在家闲着了嘛,中文系科班出身,你们那点儿活,她完全可以胜任。”
话到这里,我才醒过腔来,敢情真有事啊,这不在这等我呢嘛。
想要给女儿找个差事,直截了当问有无机会不就可以吗?这下可好,绕了十八圈的功夫,还再三申明屁事没有就是叙旧。
我可真服了这位大姐。
“我们单位是缺人,但进人得经过正常的公务员考试招录,不是谁一句话就能进来的,没事让孩子去翻翻公务员招录信息,有机会赶紧报名,好了,我这都迟到半小时了,咱以后再聊好吧。”
“看你这人,简直就是个工作狂。好吧好吧,不打扰你了。”
电话挂掉,手脚翻飞地收拾东西下楼,走得太急,一脚踩空,崴了一下,那个疼就别提了。
揉着生疼的脚脖子,气急败坏地想起打电话的熟人,那个烦就别提了,如果有一说一不绕圈子,至于浪费这么多时间吗?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是个说话特别直接的人。说得好听一点,这叫坦率,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有点傻冲。
也是源于此,男双鱼先生经常批评我,怎么说话就这么直不楞腾的不知道转弯呢。
刚开始,我还狡辩:我要绕着弯子说,万一对方理解不了,不是瞎耽误功夫吗?
男双鱼先生翻翻白眼:放心,没人像你这么傻。
后来发现,男双鱼先生说得非常正确,的确没人像我这么傻,可是,我学不会绕着弯子说话咋办。
前段时间,家里有大项开支,需要把外面漂着的几笔欠债收回来。
我自告奋勇地打电话:“哎,最近我家里要置业,你手头要是富裕的话,把之前欠的钱给凑凑吧。”
对方哼着哈着应了,电话刚挂掉,男双鱼先生气急败坏地发声了:“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怎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男双鱼先生白我一眼,打第二个欠债人的电话。
“哥啊,最近好吗?咱可有时间没见了。”
“是啊是啊,都是瞎忙,对了,你最近忙啥了?”
巴拉巴拉,热火朝天地说了十几分钟,这才说到正题:“这不最近想买套房子嘛,手头有点紧。”
“你也真是,手头紧还买什么房子啊?又不是没地儿住。”
对方清清楚楚的声音传过来,男双鱼先生张口结舌:“我不那什么嘛。”
“那什么啊,现在房价正高,你可千万别买,买了万一砸手里可就亏了。”
男双鱼先生张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那哥倒利索:“兄弟,我这还有点事儿,咱们以后再聊啊。”
拿着只剩忙音的电话,男双鱼先生脸气得跟个紫茄子似的,我笑得前仰后合,他不是委婉吗?他不是喜欢绕圈子吗?好啊,绕吧,委婉半天欠债没收回,反倒浪费了十几分钟的电话费。
我承认说话是门艺术,但,必得委婉含蓄才算艺术?直截了当有一说一就不艺术了?
明明想要表达的是A,非要绕过B再饶过C,然后才切入正题。更让人抓狂的是,很多时候,明明已经饶过B和C,该说A了,依然不直截了当,非要在A上再蒙上几层薄纱,让你猜着心眼儿地听话听音。
于聪明人而言,可能立刻就心领神会、触类旁通了,可对于类似我这种智商比较让人捉急的就白瞎了。您那厢啰里啰嗦大半天,我这厢一头雾水——这都嘛对嘛啊,您老人家到底要说啥?
刚上班那阵儿,我所在的部门人精扎堆。
对于资深人精来说,凡事只说三分是习惯,至于剩下那七分,全凭你的领会了。
人精和人精打交道,这种把戏可以PK得特别爽。很多时候,甚至不用三分力度,只是蜻蜓点水般,对方就心领神会了。然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闪展腾挪,十八般武艺,七十二种兵器,那叫一眼花缭乱。
可惜的是,人精之间过招,看懂的只有同类项,像我这种职场小菜鸟,只能一惊一乍:怎么好好的一句玩笑话就恼了?怎么看似无足轻重的一句话就急头怪脸了?
别人的事儿看不清,自己的事儿也一样。都在一个单位,我也需要和人精打交道。很多时候,人精们说好半天,我傻乎乎地听来听去,感觉对方是要表达什么,可就是听不出弦外之音。
这种事儿,还不能去问别人,只能自己闷着脑袋想啊想,想破脑袋还是想不出,实在气不过,干脆破罐子破摔,爱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吧,既然想不出,索性不管了。
然后,用不了太久,有个什么事情发生,突然的,你恍然大悟:“原来当初那些话是这个意思啊。”
应该立即明白的隔段时间才回过味儿来,好像也没什么损失,慢慢的发现,很多别人绕圈子的话,听懂和听不懂,并无太大干系。这种事儿经历多了,索性放开手脚,只要有事您不有一说一,就是听明白了也和您装糊涂。
不是不配合,而是受不了这种转弯抹角地揣着明白说糊涂话。
语言的作用是什么,不就是表情达意吗?有一说一和有一非得先绕到十再说回来,真有那么大意思吗?
有人说说话会绕圈子是心眼儿多,我不觉得这是心眼儿多,我觉得这是病,得治。
说话太直接,的确有弊端:第一,直插主题可能会带来突兀感;第二,氛围可能不如循序渐进式切入柔和;第三,对方接受起来可能不那么顺畅。
但是结果呢,结果还不都是让对方明白你要表达的意思么?有一说一也许稍嫌生硬,可优势也有啊,简洁明了直中要害,不用浪费太多无干的脑细胞。更重要的是,交流的人不用担心自己传达的信息对方接收不到。
大猫姐是个说话特别喜欢绕弯子的人,打过交道的人,都说她聪明心眼儿多。刚开始接触时,我也经常不自觉地赞叹,人家那心眼儿怎么长的,咋曲里拐弯的那么多道道子呢。同样一个意思,咱一说直不楞腾,人家一绕,皆大欢喜。我发愿要向大猫姐好好学习,接触久了,却开始敬而远之。
无他,唯心累尔。
和说话喜欢绕圈子的人在一起,你得老惊弓之鸟般保持着草木皆兵的状态,饶是如此,很多意思还是不能领会。大猫姐私底下经常对很多人不满,她不认为是别人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反而认为别人听懂了却故意不搭理她这个茬。
有了不满,大猫姐会继续旁敲侧击,那场景就变得特别有趣。一个着心着意地不动声色,另一个却浑然天成地一窍不通。最终,不动声色的累觉不爱,一窍不通的一脸懵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有说清楚的意思依然不清楚,大猫姐恨恨地来一句:这呆子可真傻。
傻的确傻,可一个听不懂弦外之音的傻瓜,能有什么损失吗?
真心没有。
不但没损失,据我观察,习惯直截了当的人,还更容易获得信任感。有一说一的人时时刻刻言为心声,别人打交道也觉得省力放心。所以,她和这个世界发生关联时,从来都是点对点地弹无虚发,没有半点无用功虚耗。
可很多人绕圈子绕成了惯性,体会不到有一说一的好,他们很少去想一个问题,曲里拐弯的说话方式,也是有分流的。这种分流,以资源占有的多寡为分界。
资源占有者往往不喜欢有一说一,他们更喜欢有十说一。之所以有十说一,不是刻意委婉故意含蓄,而是有意摆架子。说句到家的话,人家有需要被拥趸者猜心眼儿的资格,也享受点到为止的那种霸气和酷拽。地位不平等的情况下再傻的人也会去听弦外之音,否则,不配合就挨打,挨打多了上头放个屁你也能立即辨别出风向。
这种优越感,非资源占有者是不具备的。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的情况下还喜欢绕着圈子说话的人,往往具备两种性格特质,一是有智商上的暗自傲娇,习惯自作聪明;二是潜意识里胆怯不自信,没勇气完全表达自己。要证明这一点很简单,再怎么喜欢绕圈子的人,和陌生人说话时也会有一说一。
为什么陌生人面前就能有一说一?因为不用怕陌生人不高兴不接受,而且,陌生人也没功夫听你云山雾罩的瞎嘚啵。
人生苦短,需要干的事儿那么多,何必绕圈子,有话请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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