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的富二代曾这样描述自己:
环堵萧然,不蔽风日,
短褐穿结,箪瓢屡空。
——国馆君按
穷,就是穷
任何人对于陶渊明的第一印象,一定是穷,非常穷,一干二净。梁启超说陶渊明:“不过庐山底下一位赤贫的农民······真是穷到彻骨,常常没有饭吃。”
陶渊明从彭泽县县令任上辞官回家之后,描述自己的生活:“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
这种生活,和今天贫民窟中的生活差不多,残砖破瓦,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穿着破烂。日子过得很艰难,每天都要为生计发愁。很多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
晚年,陶渊明在《咏贫士》里写下自己希望的生活:“刍槁有常温,采莒足朝餐。”
刍槁在古代是一种喂牲口的干草。穷人没有居所,所以常常用干草盖在身上当被子来取暖;莒是一种野菜,可食。
有干草可用覆床,不至于被冻死;有野菜可用来充饥,不至于被饿死。
这就是陶渊明所希冀的物质生活。
一边做官一边辞官
陶渊明很穷,但他的穷不是懒惰的穷,不是无所作为的穷;他是自我舍弃的穷,是自我坚守的穷,是因为想要过某种生活而放弃富足物质的穷。换句话说,他这是作出来的穷。
陶渊明本是望族之后,其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官至大司马;其父陶逸也是官至太守,但到他这里,八岁丧父,十二岁又死了母亲。家境急转直下,穷困落魄。
即使如此,他这一生还是有很多次的做官机会。
陶渊明做过江州祭酒,也做过镇军、建威参军,他还做过彭泽县令。这都是东晋政府给他提供的机会,如果他努力,或者说哪怕坚持下去,他都有可能在官场上站稳脚跟,至少可以保证衣食无忧。但他都放弃了。
最后一次,在彭泽县令任上,州郡派督邮下来检查工作。依照官场规定和礼节,陶渊明应当整饬衣装前往见这位督邮。但这位督邮又是位狠角色,贪婪凶狠,欺压百姓,素有恶名。陶渊明向来看不起这样人,称其为“乡里小儿”。
手下人提醒陶渊明:“这位督邮可不是好惹的,他在太守面前的三两句话可就关系着您的官帽子和前程呢,所以您去见他,不仅要整饬装束,最好还要带一点礼品。”
陶渊明一听就很不爽,本来他就不想去见这样的“乡里小儿”。现在还让自己带着礼品低三下四去腆着脸拜见他,陶渊明更是万分不情愿,索性就拿出官印,辞职回家了。
这次辞官,是陶渊明此生最后一次辞官。从此,他再未出山做官,一直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生活,当然,他也乐此不疲。在这期间,他还写下了大量脍炙人口的诗篇,例如《归园田居》、《归去来兮辞》等等。
自给自足的小农生活的确是很自由的,也很适合喜欢跟泥土、跟花草、跟虫鸟待在一起的陶渊明。但中国古代的家庭式小农生产模式非常脆弱,一场小型的自然灾害就会让农民破产。
在陶渊明晚年,天不眷人,接二连三的自然灾害让陶渊明陷入更加穷困潦倒的地步,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不得已,陶渊明只得外出乞讨,更写下了历史上著名的诗作《乞食》。
《乞食》开篇说: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饥饿感沉沉来袭,我饿着肚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出门找一点吃的,但是打开家门,到处都是乞讨的人,我又应该要往哪里去呢?
其生活悲惨竟至于此。
不是不能做官,只是性本爱丘山
回顾陶渊明的一生,其实挺平淡的,不像严嵩似的大起大落,也不像项羽似的大成大败。他的一生,总是在做官和归隐之间摇摆,更确切说,总是在基本物质生活和极大人身自由之间摇摆。
从彭泽县令下来之后,陶渊明回到自己的农家小院,写下《归去来兮辞》,说自己在官任上,其实早有弃官归家的想法,为什么呢?其实和其他因素没有关系,单纯地是自己的质性使然。
他说:“我无法勉强自己。饥寒交迫虽然痛苦,但让我违背本意去做官,我做不到,我会感到巨大的痛苦。我过去做官,祭酒也好,县令也好,不过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但那并非我的本意,甚至深愧于我生平的志向。”
每一次从官场中出来,陶渊明都会感觉到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他在《饮酒》诗中说:“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由。”
他的每一篇作品几乎都会描述自己辞官归乡后的欣喜,把官场比喻成各种各样的东西:樊笼,尘网,池塘等等。
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即是人工制作而成,而且有人为界定的边界。陶渊明觉得自己在官场就犹如待在这些人工制作的东西里面,要遵守他们的规定,要在他们的界定里面活动。
对于陶渊明来说,这极其痛苦的,他无法接受,是啊,与其遵守他们的规定,顺从他们的意愿,为什么不顺从自己的心意,为自己而活呢?
一个极其较真的人,一个极其忠于自己内心的人
世人常常认为,陶渊明一定是一个率性洒脱,随性自然的人,不然,他何以能写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意境悠远的诗句。但其实,陶渊明一点都不洒脱,一点都不随性。
假如陶渊明随性,那为何他连官场上一丁点繁琐都忍受不了?假如陶渊明洒脱,他卖那个督邮一个面子,穿好衣服去见他就行了;假如陶渊明率性,他何必斤斤计较,哪怕去乞食,也不愿意去做官,让自己受一点儿委屈?
他一定是一个极其较真的人,较真到只聆听自己的心声,哪怕为此屏蔽全世界都没有关系。他的内心是自由的,他一直在捍卫这份自由,哪怕为此牺牲外在的物质生活也没关系。
在生命前期,他也做了一些尝试,出去做官,试图找到肉体存在和灵魂自由之间的平衡点,但没有找到。一旦这个平衡坍塌,陶渊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忠于内心,忠于自己。
其实陶渊明和乔布斯是一类人。乔布斯苛求完美,忍受不了哪怕一丁点瑕疵。陶渊明也是,他追求极大的心灵自由,一丁点束缚都会让他不自在。
乔布斯改变了世界,陶渊明虽未改变世界,但却未被这个世界改变,对于世人而言,这一样伟大。
陶渊明为世人提供了一个巨大的精神家园,它赋予黄土地诗意,赋予山山水水诗意,赋予花花草草诗意,赋予了生活中每一个平常的瞬间诗意。
他告诉人们,你们的心灵,你们的质性,本身就是无比充沛诗意盎然的,只要你们忠于所想,忠于内心,最终,你们都会找到那份尘封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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