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瑭恩
桐惠手脚利落地摊饼,收钱,忙得热火朝天,偶尔看一眼何明路,恨不能一脚踹死他的窝囊样。
何明路失恋了,其实都没有真的恋过。他是一家公司的小职员,每天在公文包里塞一打公司产品的介绍单四处推销的那种。他爱上了一个酒楼的领班,在他眼里领班就是白天鹅。
何明路下了一番功夫,在网上搜了一些关于怎样制造浪漫的帖子,他发现很多女人都对送花下跪这一套没有抵抗力,于是决定效仿,做人生里第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他买了九十九支玫瑰花,在酒楼里公然向白天鹅下跪表达爱慕之情。按何明路的想法,白天鹅的正常反应是娇羞不已地收下玫瑰,但事实是白天鹅怒目相向,只送给他一个字:滚。
何明路被酒楼里的保安拽出门外,在众人的嘲笑中黯然退场。忧伤的他无处可去,便到桐惠卖葱油饼的铺子里,呆呆地坐着。
桐惠和何明路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人,何明路是二流大学的大学生,桐惠是大学门口卖葱油饼的勤快的姑娘,他们在买卖葱油饼的时候听出对方的口音,异乡见老乡,自然亲切,慢慢就熟了。
起初桐惠很喜欢何明路,在她眼里,大学生是很神圣的名词,连带着何明路都显得神圣。何明路来买葱油饼的时候,桐惠会多给他一个,或者不收钱。
何明路却是个分不出多少的货,起初还推让,后来就变成理所应当,桐惠对他的热情与崇拜也平白让他生出几许优越感。
桐惠倒是个看得清事物的女孩,她眼见着何明路的态度,知道人家看不上一个小摊贩,也就死了心。但对何明路还是一样的热情,毕竟在这茫茫人海能遇见老乡是叫人欢喜的事。
桐惠租住在大学几里外的农房里,每天骑着推车来回,除了刮风下雨几乎天天都出工。她做的葱油饼味道好,人也伶俐和气,所以生意一直很好,四年之后,桐惠手里居然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有了钱,桐惠又开始有了新的打算,她开始留意大学周边的小铺子,准备租一间,这样她吃住在铺子里,不但省了租房子的钱,也不用再怕恶劣的天气了。
后来桐惠真的就租到这样一间铺子,虽然面积只有十平米不到,但拉个帘子放一张床还是可以的。桐惠在这个繁忙的城市里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铺面,她很高兴,找何明路来庆祝,何明路看了一眼这有些简陋的门面,从心里是感觉不屑的。
桐惠有了铺子后,不必再风吹日晒,她的皮肤恢复白皙,显得干净清秀,来买饼的人发现,这家不但饼好吃,做饼的人也好看。
陆振廷是众多买饼者中的一个,这位衣着考究的男人有着公子哥一般浪荡的走姿,他停好自己的白色奥迪,浪荡地走过来。买饼的人在排着队,他只是好奇,什么好吃的东西还要排队?他绕过排队的五个人,直接对桐惠说:给我一个你那什么饼。
桐惠正忙,头都没有抬:请你排队。
陆振廷掏出一百块:给我一个你那什么饼。
桐惠这次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陆振廷:请你排队。
陆振廷本来觉得失了颜面,但看看桐惠莫名威严的样子又发不起脾气,想了想就站到队伍后面去了。
陆振廷买到一个葱油饼。吃过之后,他就常常来买葱油饼了。他不像别人买完就走,他买完了就坐在桐惠的铺子里吃,一边吃一边看着做饼的桐惠,还跟她拉家常,比如你哪里人啊?跟谁学的做饼啊?你叫什么?多大了?有男朋友没?
这几乎就是骚扰了。但陆振廷态度极好,他问每一个隐私问题的时候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而且都是在没有顾客的时候,通常那时是下午两三点左右,铺子里就桐惠和陆振廷两个人,桐惠看着门外,而陆振廷看着桐惠。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率直,勤劳,聪慧,美丽。他忽然想,自己这样隔三岔五地跑来买饼,究竟是喜欢饼还是喜欢做饼的人?
陆振廷想了又想,他是喜欢做饼的人。
桐惠并不讨厌他,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差距太大,怎么想都不是一路人。而且,陆振廷也很可能是在美艳的玫瑰丛中流连久了,忽然见了这样清新的山谷百合,一时新鲜而已。
桐惠觉得,应该拒绝陆振廷,所以当陆振廷问她有没有男朋友时,她说有。
陆振廷依然带着笑,既不失望也不惊讶,安然地吃着饼,然后说:好吃。
陆振廷依然来买饼,许多日子之后,他问:怎么从来不见你那男朋友?
桐惠没有说话,心想看来自己不弄个男朋友出来,是不能让陆振廷死心了。桐惠只能想到何明路。
何明路并不相信会有一个开着奥迪Q7的男人来追求桐惠,所以他答应桐惠的要求更多的是想看看,那个人大约是个老头子吧?
因为之前对奥迪男的想象太过不堪,所以何明路看到陆振廷时有些惊讶。陆振廷自有优越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从容,长得正点,服饰有品位,何明路想这种人脑子是坏掉了,居然喜欢一个小铺子做葱油饼的姑娘。
何明路这一时想得太多,表情就有些阴晴不定。陆振廷看着他,笑笑,有些惋惜,他对桐惠说:他配不上你。
何明路很生气,但看着陆振廷开车离开后,才表达心中的愤怒:他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桐惠知道他一向自视甚高,急忙安抚他:他瞎说的,别往心里去。
两天后,陆振廷又来了。他看上去没有不同,依然买葱花饼,和桐惠聊天。他说桐惠应该去学习制作面点,西式的,将来开个甜品屋,搭配咖啡,书籍,层次和境界就不同了。他说他特别看好桐惠,凭她的韧劲和聪慧,一定能有更好的作为,他愿意在桐惠学成之后协助她开这样一家甜品屋。
桐惠倒是从来没有想那么远,但经陆振廷这样一说,她的心有些豁然开朗,她想起自己看过的画报里典雅的咖啡屋,想起自己逛街时路过的那些在繁花路口上的蛋糕房,在她眼里那些装修精致的店面美的像遥远的童话,但现在有人将那童话变成可能呈现在她面前。
桐惠用了一天来思考。人生所有重要的决定都让人难以取舍,未来虽然被描绘的绚烂,但毕竟虚幻,不如此时正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可是如果这样一直下去,再实实在在她也不过是一个小铺子里做葱油饼的,最后桐惠觉得应该赌一把,反正实在不行,她还可以做回自己的葱油饼。
所以再见到陆振廷,她说她想去学西点制作。陆振廷看着她笑,目光里都是赞赏,这样一个勤奋肯吃苦又懂得取舍的女孩才是他想要的。
桐惠去学习制作西点,为期半年。桐惠将这个消息通知了何明路,何明路说:你这一辈子真的要跟面粉较上劲了。
桐惠的小铺子被转租了出去,她安安心心住在西点学校的宿舍里,每一天都觉得快乐。曾经她梦想的大学生活,此时用另一种方式实现,她觉得自己很幸运。
当然这幸运是陆振廷给的。这时她才知道他的父母都是很成功的商人。
陆振廷开始带着桐惠去西餐厅吃饭,去咖啡馆打发时间,到西点屋吃下午茶。脱离幽暗又油气的小铺子,桐惠愈发显露了清新淳朴的气质,她挽着长发,穿着本色的印花亚麻裙,无需化妆修饰的脸,美得很自然。
茫茫人海,陆振廷越来越觉得自己遇见了一个宝。
这期间,何明路也和桐惠见面,是他主动给桐惠打的电话,他说要请桐惠吃饭。
他们去了兰州牛肉面吃面。他打量着桐惠说:你变漂亮了。他们认识了五年,他终于发现她漂亮,却没发现,他和她之间已拉开了距离。他对桐惠说:不如我们真的在一起吧?
桐惠没想到何明路会提这样的问题,五年前的那点好感早就幻灭无踪,而今,她只当他是老乡加朋友,是怎么也生不出另外的感情了。
所以桐惠笑着摇摇头。
何明路有些急了,他总是对自己做的事情估计不足,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握中,他以为凭着当年桐惠对他的热情,这事只要他一提就成了,全不想时过境迁,花儿都开了几茬,何况是一个女孩的心呢?
世界在桐惠面前已是别样景象,而因为有陆振廷这样厚实的靠山在背后支持,桐惠做事的风格与眼界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那些她曾经只是在路过时看一眼的奢华场所,如今她已可以从容出入。
在一本成功学的书上有这样一句话:你遇到什么样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生活。桐惠想了想,深以为然,她的人生在遇到陆振廷之后拐了个华丽的弯。
之后和陆振廷的感情也是水到渠成的。
第一次接吻发生在深夜的车里,是陆振廷主动,桐惠是个好学生,在陆振廷的引导下很快就得了要领,那是一个缠绵的清香的长久的吻。陆振廷觉得自己的心脏像初恋一般狂跳。
那一晚,桐惠住在了陆振廷家,在他家宽大的床上交付了自己的第一次。性是这样一件奇妙的事,遇见对的人,总能体会出百转千回的滋味。桐惠虽然也紧张,但更多是向往,在陆振廷的带领下,每一次抚摸和亲吻都是欢愉的盛宴。
总之,是个可喜的起点。
何明路再想见桐惠的时候,发现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方便了,桐惠住到陆振廷的房子里,而且她很忙,不是在上课,就是在甜品屋里打课余工,要么就是和陆振廷一起。何明路觉得桐惠终于走上了傍大款的堕落之路,从前那个朴实的葱油饼女孩不见了。
但其实桐惠并没有改变,只不过她生活里面对的东西不同了。
一年以后,她和陆振廷一起开了一间西点屋,环境优雅安静,有咖啡和书,有西点和植物,有音乐和电脑,并且对外出售西点,到一定金额还可以免费外送。得益于这一年时间到处打工的经验,桐惠将西点屋经营得有声有色。
桐惠某天打烊之后,在关了灯的西点屋里静静站立,外面的灯光折射进来,她对陆振廷说,这一切真像一场梦幻。陆振廷从身后拥住桐惠,没有说话,微笑着给予他温暖踏实的怀抱。
何明路的工作没有起色,在社会里经历了各种困窘之后,他有些丧气,原本他憧憬的未来不是这样的。他想起桐惠,觉得女人就是有优势,傍个大款就能麻雀变凤凰。
他试着给桐惠打电话,自从桐惠和陆振廷在一起,他就没有给她打过电话。电话通了,桐惠的号码还没改变。
听到何明路的声音,桐惠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告诉了他自己新店的地址。
何明路找到桐惠给的地址时,有些茫然,那是风格很优雅的门面,深咖色的主色调使人沉静,门前的绿色植物使人舒畅,他以为找错了地方,但招牌上的名字明明没有错。
他推开门的动作有些迟疑,直到看到穿着深蓝套装的桐惠,他才确定,继而又有些局促,环境太典雅奢华,衬托着他的衣衫有些寒酸。
他们坐在临窗的座位里聊天,何明路重新感觉到莫名的悲伤,他问桐惠:他会娶你吗?
桐惠笑了,没有说话。她想起在娱乐杂志上看到的关于黄圣依的采访,有人问她怎样看待自己和杨子的关系,黄圣依说:他让我成长。
很少女人能有幸在自己的生命里遇到一个让自己成长的男人,所以对桐惠来说,陆振廷会不会娶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手将她的世界引领到新的高度。
但这些何明路未必会懂,所以桐惠只是微笑。
电话声响起的时候,桐惠示意何明路稍等,然后自己出去接电话了。
时钟敲过十一点,何明路的悲伤还没有结束,他在桐惠的西点屋里坐着,认真品味自己的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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