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很多城市的片区是没有通自来水的,就像现在的管道煤气一样,并不是每家每户都通。如果自来水的线路不走某个片区,该片区就吃井水。那时候的城市里遍布水井。
奶奶家胡同里有一口水井,坐落在一个岔路口,岔路口通向三条胡同,胡同里没有通自来水的家庭,都去那口井里打水吃,无人看管,不收水费。
挑水是个力气活,没有青壮年的家庭是做不来的,因此滋生出一个职业:送水工。一挑水两桶,五分钱,童叟无欺。我们这几条胡同有一个送水工,名叫小米,他的大名是啥谁也不知道。
小米是个哑巴,稍微有点智障,但浑身都是力气,提水送水很积极,只要招呼一声,马上给你送到,绝不会让你家水缸见底。而且不管井台打水的人再多,他也能优先打水,因为他是智障,大家都自觉让着他点。
小米脑子不好使,有时候没人叫水,他也自说自话地挑着两桶水送到老主顾的门上,你要是不收,他就不走,哇啦哇啦跟你嚷。小米虽然不会算账,但每挑水五分钱他一分不会少收,但遇到这种人家没叫水他多送的,掰扯明白了,他也认账,顾客可以只给他一桶水的钱收下两桶水。小米心里清楚,没人欺骗他。
那时候是小米的黄金时代,无论什么时候遇见他,要么是挑着水雄赳赳地走过;要么是甩着空桶小跑着去打水,忙碌而快活。
不久,小米结婚了,刚结婚那几天,从来不乱花钱的小米,耳朵上总是别一根烟,见人裂开嘴就笑,发一根烟。
后来,胡同里通了自来水,有些院子安装了自来水,在水井的位置也安装了一个公用自来水,公用自来水有专人管理,水龙头上锁,交钱放水、排队等水,一视同仁。小米生意不如以前好了,但还是有些图便宜的人,喜欢用免费井水洗衣服,井台依旧热闹。小米没生意时,就凑在井台上听别人说话,不时哇啦哇啦插一句。
不久,家家都安装了自来水,小米彻底失业了,没过门几年的媳妇也跟人跑了。
再后来我们家搬走,那一片小胡同也拆迁了,我再也没有听到过小米的消息。
前几年,偶然在街头看见个乞丐,穿着肮脏、褴褛的衣裤,正俯身在垃圾箱里拣空瓶子,他抬头的一刹那,我认出来,那是小米!此时的小米已经是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了,但好像彻底呆傻了,目光呆滞,行动缓慢。
小米显然没有认出来我,我叫他也没反应,转身离开垃圾桶,走进一个巷子里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没有挑着水桶的小米,望着那佝偻的背影,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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