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罗大佑歌词的文学境界
境界,是文学作品中表现出的作家对人生的理解和态度的层次。文学境界取决于人生境界,但是由于创作状况的差异,文学境界可能低于人生境界,并且可能具有不连续性和交叉性。现代流行歌曲的歌词中,也有很多可以称得上是优秀的文学作品——它们应属于诗歌的一个分支。
在当代众多词作家中,罗大佑的作品完整地体现了纯情、绝望与辉煌这三种文学境界,作为一名音乐人,罗大佑深厚的文字功底和从文字中透出的深邃思想,是极其值得深入研究的。纯情,是追求理想的境界,对真善美的观念抱有形而上的理解和信心。《童年》、《闪亮的日子》、《爱的箴言》等歌就属于这一境界。
在这些歌曲中,作者精心营造了一个个理想浪漫的世外桃源,那里有美好的梦想和忠贞的爱情,热恋中的青年深情款款、信誓旦旦,要将“真心、青春、生命和春天”付给你,却将 “悲伤、孤独、岁月和冬天”留给自己。在那里,有情人在“历尽艰苦”之后终将会拥有共同欢笑的闪亮日子;快乐单纯的孩子则坐在阳光下、稻田边,听着蝉鸣,看着漫画,尽管口袋里没有半毛钱,却不妨碍小男生小女生心里面朦朦胧胧的初恋,就这样度过“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这些歌都具有一种乐观明朗的色调,充满对生命的热忱和对理想世界的信心。
绝望,是批判现实的境界,对真善美的形而上形态表示怀疑,对其复杂性有深入的感悟。罗大佑在绝望期的创作有很多,其中广为流行的有《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现象七十二变》、《之乎者也》、《光阴的故事》、《盲聋》、《我所不能了解的事》、《未来的主人翁》、《超级市民》、《亚细亚的孤儿》、《恋曲1980》等等。作者此时对待人生和社会现实的态度发生了较大的转变,他不再沉醉于自己过去所营造的那个理想世界,而是站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上进行冷静地观察和思考。他开始对所谓纯洁无暇忠贞不渝的爱情表示怀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我们看到了情人无助的双手徒劳地抓着青春的背影,灰暗的双眼中“深情若消逝转眼成云烟”;我们听到象征幸福的青鸟在笼中唱着悲伤的歌曲,告诉人们“神秘的爱情善变的道理”。
他开始对现代社会中所谓的文明与进步表示怀疑,《鹿港小镇》便渗透着这种迷惘的怀疑:“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听说他们挖走了家乡的红砖砌上了水泥墙,家乡的人们得到他们想要的却又失去他们拥有的。”
后来他更是对工业文明所带来的人类心灵变异进行毫不留情的讽刺与批判;对于社会政治民族家国,更是带有一种强烈的幻灭感。他诉说悲哀:“眼看着高楼盖得越来越高,我们的人情味却越来越薄”。他倾吐忧虑:“ 彩色的电视变得更加花俏,能辨别黑白的人越来越少”,“亚细亚的孤儿在风中哭泣,没有人要和你玩平等的游戏”。
他辛辣嘲讽:“道貌岸然挂在你的脸上,满脸是装腔作势一表人才,倚老卖老告诉大家你是可敬的忠贞不二 爱国份子……嘴里说的永远都是一套,做的事天地良心自己知道”。他沉痛抗议:“我们不要一个被科学游戏污染的天空,我们不要被你们遗忘变成钥匙儿童,我们不要被你们发明变成电脑儿童。”
同时,罗大佑还表现出处于理想与现实、现代与传统、真理与谬误等种种矛盾转换之中人们的迷惘困惑。他越来愈深地感受到现实的洪流就像一阵阵恼人的秋雨,“刷掉多少我青春时期抱紧的真理”,于是在茫然中质问自己:“如果没有缤纷的色彩只有一片黑白,这样的事情他应该不应该?”终于还是没有答案,因为“那是我所不能了解的事。”这些作品尖锐地揭示了社会阴暗面和现代人充满矛盾恐慌的迷失心理,嬉笑怒骂接成文章,弥漫着冷峻 低沉的悲凉色彩。
《海上花》、《恋曲1990》、《滚滚红尘》、《你的样子》、《追梦人》、《就这么样吧》、《恋曲2000》等歌曲,达到了罗大佑创作巅峰的辉煌境界。这是感慨人生的境界,超越功利,对人生表现出终极关怀。在这些歌中,找不到以往强烈尖锐的批判精神和政治色彩,而是令人深切感受到作者对人生的感慨和对生命的关怀。我们看到,生命仿佛水面泡沫的光亮一般,那“数十载的人世游”稍纵即逝,但又恰恰因为短暂才美丽,才值得珍惜。因为每一个孩子都是“造物的恩宠”,因为每一个生命都“难舍蓝蓝的白云天”。此时的罗大佑抛弃了都市中令人烦躁困扰的种种喧哗与骚动,试图到人类生存依赖的最初家园大自然中去寻求人生真谛。红尘滚滚的无奈、前尘后世的轮回、爱恨交织的情缘……这一切究竟是谁“在宿命里安排”?他苦苦追问,而后幡然醒悟:凡俗的人世有难解的关怀,忘情的世界拥有你我的名字声音,当轻飘飘的旧时光渐渐流走、转身浪影汹涌没红尘时,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其中后期作品《恋曲2000》尤为含义深远,尽管并未得到应有的广泛关注,但每一句都值得回味再三。“远攀入云层里的喜马拉雅,回首投身浪影浮沉的海峡……缠绵的千年以后的时差,你还愿认得我吗?我不能让自己与千年挣扎,让我揭晓这千年问答……”起手颇高,堪称意味深长、俯瞰人生的大器之作。
能够以歌词形成独立、独特的体系足够供人反复品味、研究其文学境界,在音乐人中,罗大佑真算是最杰出的一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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