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景帝的时候,山东有位学界名人,名叫辕固,就是阐释《诗经》的“齐鲁韩毛”四家中那个“齐”派。这位辕固因研究《诗经》的缘故被聘为博士。汉代的“博士”比今天的博士地位高,大致相当于中国社科院的博导或学部委员吧。这位辕博导很受当时国家最高领导人刘启赏识,常与启同志一起聊天。有一次,他当着刘启面,与一位姓黄的儒生争论起关于“革命”的问题。争议焦点是:商汤周武的革命究竟是否具有合理合法性。
黄生认为,商汤推翻夏桀、周武王推翻商纣,都属于以下犯上、以臣弑君,并非秉承天命。
辕固不同意,他认为汤武革命合乎天道人心,是完全正当合法的。理由是:桀纣暴虐失去民心,所以天下人都寄希望于推翻并取代他们的汤武。桀纣原来的臣民不听桀纣使唤,而归顺汤武,汤武不得不当这个最高领导人。那么,汤武不是秉承天命又是什么?
黄生不服,争辩道:“帽子虽然破旧,必须戴在头上;鞋子虽然崭新,必须穿在脚上。这不是因为上下有别吗?桀纣虽然无道,毕竟是君主;汤武虽然圣明,毕竟是臣子。君主有失误,做臣子的不能仗义执言帮他改过、维护领导威信,反而因他有过失而把他杀了,自己取而代之,这不是犯上作乱又是什么?”
辕固生马上反问:“如果道理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汉高祖取代秦朝皇帝,不是也不正当吗?”
话一出口,争论双方都愣了一下。这时,一直沉默的汉景帝刘启发言了。这位刘领导受先秦诸子散文影响,说话爱用类比:
“打住!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美味;做学问的不争论汤武革命,不算愚笨!”
于是两人的争论戛然而止,而且以后再也没有敢于公开谈论这个问题的人了。
从春秋战国时候起,中国知识分子就有好争论的传统。汉景帝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提出“不争论”或“搁置争议”的国家领导人。
景帝为什么制止这场争论呢?因为争议的话题导致了一个让当今皇上难以解释的悖论:他若支持“以臣弑君”的正当合法性,那么就担心别人会以“天道人心”的名义再次起来推翻他自己;他若宣布“以下犯上”为非法悖理,那就等于说他爷爷当年起义是叛乱,而他自己的帝位还是非法。所以他只能制止这场书生的辩论。
不过,汉景帝毕竟是巩固“文景之治”的比较宽容的君主,他并没有治黄生或辕固生的罪。相反,他一直信任辕固,还保护过差点获罪的老辕。
这事还要从景帝的老妈窦太后说起。窦太后喜欢看《老子》,听说辕固学问大,就把他找来请教。老太太没料到自己找错了人,这就像找来一位左派请教关于浦市价值问题,或找来一位右派请教捍卫高举。辕固本是以治儒学见长的,瞧不起道家学问,就说:“那都是小家子气的东西。”
太后大怒。为了惩罚辕固生,命他到猪圈里杀猪。
《史记·儒林列传》只说太后让辕固生“入圈刺豕”,没说这“豕”是家猪野猪。如果是家猪,那么让博导院士杀猪就是寒碜他;如果是野猪,那么让书生变角斗士,就是难为他。景帝知道辕固说话直率,不是有意冒犯太后,就暗中让人借给他一把利剑。辕固也不含糊,手拿这把利剑,跃入圈中,一剑刺中猪心,胖猪当即倒地殉职。太后见老辕果然杀了猪,也没再找茬,这事就算罢了。
不久,景帝因为辕固清廉正直,提拔他当清河王刘乘的太傅,位在三公之上,是职位最高的家庭教师。过了好久,官方宣布:“因为健康原因,辕固同志不再担任清河王太傅职务”。
汉武帝即位后,辕固生仍受重视。最后他活到了九十多岁。他既教书又育人。当时的山东学者因受时代局限无法研究刘勰、辛弃疾、李清照,或王统照、臧克家、莫言,就专靠传承研究辕固的齐派《诗经》而出名。山大、山师、曲师、聊大、青大及省政府各机关等都有他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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