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草上风语
来源:草上风语(ID: hf1205-15110102588)
唐德宗李适(在这里读kuò)接手的是一个百废待兴的烂摊子——安史之乱刚刚平息,地方节度使拥兵自重,不听中央招呼,形成一个个小山头;租庸调制被战乱彻底破坏,朝廷收入大减,钱袋子吃瘪。
但局面毕竟稳定下来了,天下依然姓李,这就像大难不死的伤员,度过了最危险的关头,只要调养得当,一日三餐九碗饭吃着,慢慢也就康复了。
何况,李适即位后的表现颇令朝野振奋。他听从宰相杨炎建议,废除了名存实亡的租庸调制,改为“两税法”,地主家有了余粮;发布一号文件,禁止各地逢年过节搜刮百姓孝敬朝廷的礼物,切实减轻农民负担;任用杨炎、崔甫等人为相,为政宽和,闻过即改,史称有“贞观之风”。三板斧抡下来,大唐苍白的脸颊上竟泛出了鲜活的红晕,大有蒸蒸日上之势。
李适天性是个厚道人。连年动荡,皇家的闺女们顾不上出嫁,许多公主、郡主、县主都蹉跎了岁月,耽误了大好韶光,一些人甚至早生华发。李适即位当年(建中元年,公元780年),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公主集体婚礼在长安举办,十一月十九、二十日两天,在李适亲自关怀、主持下,91位公主、郡主、县主扎堆出嫁。大龄剩女今天看来不是个事,但在唐朝,特别是在公主圈,这绝对是件骇人听闻的事。
可惜这种欣欣向荣的局面没能保持多久。李适即位之初,汲取前任教训,贬斥宦官和武将,信任儒生、士大夫,试图整肃朝纲。但让他难堪的是,恰恰是他最为信任的张涉、薛邕两位大儒,先后因贪赃犯事。这下子本来就心怀不满的宦官和武将来劲了,在朝廷上嚷嚷:那些文化人贪污起来动辄巨万,却诬蔑我们浊乱天下,这咋解释?
李适面对心理阴暗的宦官集团、强横贪婪的军阀势力,还有不争气的文官儒生,开始严重怀疑人生。史载“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
不走运的是,他长考之后做出了一个可能是最坏的选择:任用卢杞为宰相。
唐朝出名的奸相不少,如李义府、李林甫、杨国忠、元载等,但要说集人品低下、相貌丑陋、心胸狭窄、人神共愤等奸臣标准于一体,还得首推卢杞。
卢杞的本事是口活儿好,很善于逢迎李适的心意。直到最后卢杞逼反了李怀光,李适狼狈地被撵出长安,朝野一致要求处死卢杞时,李适仍然没有醒悟,还在替卢杞说好话。
在卢杞的挑唆下,李适与各地方势力的关系越发水火不容,经济政策也趋向对百姓巧取豪夺。白居易有首著名的《卖炭翁》,描写的是就是“宫市”制度对商贩的残酷剥夺。
唐代宫中购买货物,一般由专职的官吏负责,在集市上公平交易。德宗年间,开始实行“宫市”,即由太监为使者,以低价购买商人的货物。太监们安排了数百个泼皮,专门在集市上四处寻找上好的货物,这些人称为“白望”,他们用一百钱换取商家数千钱的货物,还要勒索“门户钱”和“脚价钱”,许多商家最后只能空手回家。
白居易那首诗描诗写的是一个真实事件:太监们不仅白拿走农夫的柴炭,还要牵走驮柴的驴,农夫忍无可忍痛打了宦官一顿。
李适听说此事后,第一反应就是将那个宦官罢斥,并赐给农夫十匹绢,并想废除“宫市”。但卢杞、苏弁等人维护宦官们的利益,劝李适说:京城内依靠宫市生存的闲人(即所谓的“白望”)有上万家之多,没了宫市,这些人就没了生路,呜呜……
李适又觉得这些“白望”可怜,就打消了废除“宫市”的念头。
有了皇帝的撑腰,大大小小的官吏们更加肆无忌惮向老百姓伸手,特别是司农卿李实,除了热情支持“宫市”,还号召地方给皇帝献贡物,取得皇帝信任后,便把国库当作自家的钱袋子,骄横暴戾。
浙西平民崔善贞专程进京上表,谈论“宫市”、进献贡物、经营盐铁等弊病,其中也涉及李实的劣行。唐德宗看后很不高兴,连人带书交给李实处理。李实听说此事后,早早在道路旁挖了个大坑,崔善贞一到立刻被推到坑里活埋。
贪婪如同鸦片,容易上瘾。即使在旱灾之年,李实仍然对唐德宗撒谎:今年虽然有点旱情,但庄稼长势很好,不必免税!结果导致灾区百姓穷困到拆屋扒梁,靠卖砖瓦檩木来交税。优伶(戏子)成辅端创作了首歌谣来讽刺李实,李实竟以诽谤朝政之罪将他杖杀。
上行下效,长安城一帮地痞流氓声称替皇帝捕鸟,故意把罗网挂到人家门口或井上,或者把一条蛇扔到平民家里,威胁说:别动!这网和蛇都是替圣上捕鸟的,你们必须好生伺候着!百姓无奈,只好出钱物哀求,他们才收起罗网,揣起蛇,用讹来的钱跑到酒馆大吃大喝。
这般折腾,唐德宗李适生生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在他任期25年时间里,唐朝非但没缓过劲儿来,反而陷入了更加动荡不安的漩涡中。
唐顺宗李诵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禁了宫市和城中张网捕鸟,将李实贬为通州刺史。京城老百姓惊喜地叫喊着,袖子里装着砖瓦石块等在大道边,准备给李实送行。李实自知人品太差,不敢走大路,从小巷子里拐弯抹角才溜出长安城。
但前面造成的伤害太深,信任的基础已被无情摧毁,仅靠几件小恩小惠已经很难挽回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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