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州市西南有玲珑山,山之北,有白驹谷,谷之侧,有郑道昭摩崖榜书题刻《白驹谷题名》,堪称魏碑榜书之最。全文共19字,字径约一尺,整个题名气势博大,结构宽博,沉着端庄。。康有为称其为:“经石峪为榜书之宗,白驹谷辅之。”
郑道昭,(?--516年),字僖伯,北魏荥阳开封人。因荥阳境内有中岳嵩山,所以又自号“荥阳中岳先生”。他“少而好学,综览群言”,以诗赋著名于世。早年在朝廷做官,当过国子祭酒。后出任地方官,为政宽厚,深为吏民所爱。同时,郑道昭对书法艺术和文字研究也很有造诣。
北魏延昌三年(公元513年),已近花甲的郑道昭调任青州刺史。青州西南十六公里处的群山环抱中的玲珑山,是他闲暇之余释易解老的佳处。三年后,在他奉命调回京城洛阳任秘书监的前一天,又带着书童来到了他无限眷恋的玲珑山上。看山,山俊;看树,树美;穿梭在怪石林立的崖畔壁间和洞穴之中,更使他游兴之极,酣畅淋漓。傍晚,宿在山上白云堂内的郑道昭,回首宦海的沉浮,想想岁月的流逝,感觉人生如白驹过隙,一生抱负难以实现,遂嘱道长笔砚伺候,挥毫泼墨,写下了那震感千古的传世之作:“中岳先生荥阳郑道昭游槃之山谷也 此白驹谷”。道长随后将郑道昭的墨宝恭恭敬敬地刻在了玲珑山的石崖上,为后人留下了魏碑的法书。
研究魏碑书法的赵之谦,久慕郑道昭的书法,曾于清光绪癸未年(公元1883年)专程来到玲珑山,在题刻前驻足观赏,反复揣摩,久久不愿离去。十分尊崇郑道昭书法的康有为先生,也曾在1925年因公途经青州,前往瞻仰鉴赏了石刻,并慨叹再三,称赞曰:“庄雅凝重,美于观望。”
郑道昭哀子诗刻石考
乙未早春考察山东郑道昭刻石重大所得
按照我的考察计划,在辛未年的上半年,必须对于郑道昭所处的四山,有一个全面的现场感受性的考察。计划是按照时间的先后,从青州的玲珑山开始,之后依次是云峰山、大基山、天柱山。同时,作为一个比较的对象,山东境内最早的刻石遗址之一的琅琊台,也在考察的计划之内。
于是,在2015年3月23日下午,我第二次来到位于临朐与青州交界的玲珑山。(首次玲珑山现场考察是在2014年4月23日下午)满怀激情地再次攀爬。而此次的目标主要是《郑道昭哀子诗》刻石的位置。
玲珑山,又名北峰山,古称百峰山。在青州城西南16公里处的群山环抱中,海拔567米,面积2.73平方公里。
《临朐艺文志》曰:“玲珑山一名北峰山,界二县之交,阳属临朐,阴隶益都。”
《临朐县志》载:“元魏玲珑山郑道昭题名,正书,在山巅洞口西壁存。右刻凡十三字,荧阳郑道昭白云堂中解易老也。字径一寸四分,苍劲朴茂,视山阴白驹谷大字题名殊胜。……山巅祠宇东北门侧,别有荧阳郑道昭解衣冠处九字,亦益都界段,段氏金石记不载。”
一、《白驹谷题字》:
“此白驹谷”。镌刻山下西壁悬崖上。
二、《游槃题字》:
“中岳先生荥阳郑道昭游槃之谷”。镌刻于山下西壁悬崖上。
三、《百峰山诗》石碑:
原立于《游槃题字》、《白驹谷题字》上方,今存北京故宫博物院。
四、《白云堂题名》
玲珑山山顶全文是“荥阳郑道昭白云堂中解易老也”13个字,刻在山前通天洞内的西壁上,字径4厘米。
五、《解衣冠处题字》:
“荧阳郑道昭解衣冠处”。山巅祠中东北门侧。
六、《郑道昭哀子诗》:
内容不详,仅见据赵明诚《金石录》的记载:“后魏郑道昭哀子诗延昌四年,未详。”
虽然在日本学者坂田玄翔所著《郑道昭——秘境山东の摩崖》也标示了哀子诗的位置。但我在第一次考察时却没有任何发现,倒是在考察的途中,听闻专家、学者所言的大体位置。因此,此次抵达青州的第一天,我便把需找《哀子诗》意图告知于李国红女士。在我刚刚第二次从玲珑山上下来的时候,傍晚时分,李国红告诉我,其亲戚最近在玲珑山上有所发现,可能就是我所要寻找的《哀子诗》,而这个时候我已经疲惫地从山上下来不久。午夜,李国红电话告知我,已经帮忙联系好那位亲戚,明天一早5点钟起床,可以一同再度上山。
第二天一早,3月24日上午7时,我与同行的肥城的辛向东、香港陈伟明见到了李国红的亲戚、青州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庄明军。庄明军是青州龙兴寺考古发掘者,对于佛教艺术有着一定的研究和成就。上山之前,庄明军通过李国红征询意见,要不要带着做拓片的工具。我暗暗思忖,新的发现肯定已经是岁月磨损严重,若不通过拓制,其效果肯定难以复见。我特别叮嘱,务必、切切。
在庄明军的带领之下,我们一行5人,从南路驱车上山。按照庄明军的意思是,南路可以直接接近山巅。然而在南面山路上经过的时候,我则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北坡的玲珑山。
我与庄明军首先攀上山顶区域,在距离通天洞东南方向约800米的地方,我们终于发现了此次之行的目标——《郑道昭哀子诗》刻石。
此刻石距离水平面120米的高度,在一个面西倾斜的自然崖面上。以手摩挲,我首先发现了最为清晰的“荧”字,这是我多么熟悉“荧阳郑道昭”,于是,我兴奋地对于随后赶来的辛向东、李国红还有陈伟明说:毫无疑问这是郑道昭的手迹了。
随着将宣纸湿后敷在崖壁上,稍干后便开始用拓包蘸墨逐渐地拓出。考释的内容如是:
此郑公主之六/
山,玄寺青州嶔。/
荧阳郑道昭/
为文也,以道笃。/
其含义大体是:这是郑道昭作为山的主人的第六座山;上有郑道昭命名的仙坛,称之为玄寺,它在青州的这个小而奇特的山上。
显然易见的是荧阳郑道昭书写文字是出于对于道的忠实与深厚修养。刻石的发现还可以佐证很多对郑道昭一些待考的问题。
一、依据此文的内容进行推论,郑道昭曾经主过六座山峰。这样也符合其总是将自己书刊过的内容数量有一个基本的说明,如在云峰山山巅所书:“此山有九仙之名。”
在大基山亦有铭告:“此大基山内中明冈及四面岩顶上,嵩岳先生郑道昭扫石置五处仙坛。其松林草木有能修奉者,世贵昌吉,慎勿侵犯,铭告令知也。”
同时,也符合玲珑山是郑道昭在齐地的最后书刊之地。
二、命名为“玄寺”,其实应该是郑道昭自己命名的仙坛。在大基山内,郑道昭曾经有如此的命名:中岳先生荥阳郑道昭青烟之寺也,中岳先生荥阳郑道昭玄灵之宫也。可见,这里所说玄寺,并不是所谓佛教的寺院之意,而仍旧是郑道昭命名的仙坛。与大基山仙坛对于方位的确指不同,这里的玄寺应该是超越具体的方位的。
在玲珑山上,我们可以看到郑道昭完成了一个有关对于生命、状态、死亡、自然的冥想与解脱。从对于时间的感知,到生命状态的放纵,到对于死亡的哀伤。
三、郑道昭书写的文字及内容,说明郑道昭笃信自然之道。对于玲珑山的书刊意图,笔者曾经论述到:
白驹——时间。
白驹谷——空茫。
游槃——自在。
槃之谷——自在之空间。
哀子——对于死亡哀伤。
白云洞——洞出白云,飘忽天界之上,又为山洞意象,可以据此到达天界。
白云堂——洞天之所。通往幽冥世界。
解衣冠——脱略与自由于社会属性的行为。
解易老——在道家思想之中寻求超脱的文化依据。
如果加上新发现的内容,便完整地成为:
玄寺——东北方位的仙坛。如果说“青烟之寺”、“玄灵之宫”。在方位上分别代表了东方与北方的话,玄寺合称便是“东北”的方位之指了。
主六山——将六个北方的山峦烙下郑道昭的思想印记,并将其主体观念复活自然的造化之中。
以道笃——对于道的深刻领悟与忠诚的信念,道的精深修养。
毫无疑问,此次青州之行的收获是巨大的,发现是重大的。设想一下,如果郑道昭曾经主过六山,那么,除了现在发现的云峰山、大基山、天柱山、玲珑山之外,另外的两山在哪里?它们其中又有什么样令人惊喜的内容,等待着有心人去考掘呢?同时,2015年3月26日上午,玲珑山新发现的刻石也将弥补在赵明诚以来历代的金石学家、书法家们没有发现的遗憾。
作者尾注:本文是在现场的鲜活考察经验之中提取出来的,其中的感性甚至轻率都是无法避免的,相关的深入考释也有待于同行的指正。
(作者:张强 两江学者、四川美术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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