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鲁迅虽是浙江人,可骨子里好像并不喜欢西湖。
比如,雷峰塔倒了,他写了《论雷峰塔的倒掉》《再论雷峰塔的倒掉》。雷峰塔倒了,他非常开心。
郁达夫要搬回杭州,和王映霞去过神仙日子,鲁迅就写了诗劝他,题名就叫《阻郁达夫移家杭州》,“坟坛冷落将军岳,梅鹤凄凉处士林”,把西湖说得凄凉无比。
其实,鲁迅是担心郁达夫在西湖边消磨了斗志,“如像袁子才一路的人,身上穿一件罗纱大褂,和苏小小认认乡亲,过着飘飘然的生活”。
这的确不能怪鲁迅。西湖被外界贴上的几个标签中,纸醉金迷之处是其一。“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其实,别看同是一湖碧水,看西湖也有好几重境界。
在游人眼里,“三面云山一面城”,看到的是风景;在情人眼里,“钱塘苏小是乡亲”,看到的是风情;在文人眼里,“疏影横斜水清浅”,看到的是风流;在士人眼里,“青山有幸埋忠骨”,看到的是风骨。
所以,西湖怎么样,取决于你怎么看。
二
历代文人骚客,为西湖留下浓墨重彩,各有风韵。最有代表性的应是这三人。
一是苏东坡,点出了西湖的神韵。东坡一生颠沛流离,论起平生功业来,也是自嘲“黄州惠州儋州”,似乎跟杭州不沾边。他曾两次杭州为官,前为通判,后为太守,在杭州度过了生平最快乐的日子。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水枕能令山俯仰,风船解与月徘徊”,皆为写西湖的佳句。他的点睛之笔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用西子点出了西湖的神韵,后面写西湖的人只能搁下笔,再也找不出更美的比喻了。
二是林逋,他撑起了西湖的气韵。林逋,北宋隐逸诗人,隐居孤山二十年,以“梅妻鹤子”成为历代隐士的典范。林逋留下的诗很少,但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两句,就足以冠绝历代咏梅诗了。正是有了林逋这种高洁的形象映衬,西湖的山水才超越俗世,自有气韵。
三是张岱,他道尽了西湖的底蕴。张岱是以湖心亭看雪“出圈”的,初中生都会背“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他的《陶庵梦忆》《西湖梦寻》都与西湖关联甚紧。
他追忆的西湖,是“披发入山”的家国之痛,是“繁华靡丽,过眼皆空”的黍离之悲,是“五十年来,总成一梦”的痛彻心扉。他是以乐景写哀情,我们赏的是湖心亭之雪,在“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中坐忘天地;他哀的是永远回不去的“崇祯四年”,是那个阔别二十八载、时时入梦的西湖。有了张岱,西湖的文字便开始厚重。
苏东坡的西湖是少年的,青春昂扬;林逋的西湖是中年的,沉静内收;张岱的西湖是暮年的,只能追忆似水年华。
在西湖边,有人只看到了山水,有人却看尽了一生。
三
别以为西湖边只有文士吟诗作画,其实更有多位死士酣然长眠,这里的山水虽轻灵,但从未轻佻,衬得天堂之湖在风情之中更有一番风骨!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西湖的山看似婉约,但柔中带刚,挺起的是忠骨的脊梁;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西湖的水看似平静,但暗潮涌动,澎湃的是义士的碧血。
其实,鲁迅批评过的内容,袁枚老早反驳过了。他写过一首《谒岳王墓》:
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 赖有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岳飞、于谦,加上张苍水,合称“西湖三杰”,都埋葬于西湖的青山碧水间。
先说岳飞。南宋能守半壁江山,全赖中兴四大将。四将中,岳飞功劳最大、金人最怕,是女真铁骑真正恐惧的对手,是唯一进攻型的将帅,是最想直捣黄龙府、收拾旧山河的。
南宋中兴诸将拥有私人武装,皆飞扬跋扈,广置私产,既解国难,也发家财。如张俊,一年收租就能收到三百万斗,被伶人当面讽刺“张郡王只在钱眼里坐”。岳飞是唯一出淤泥而不染的,一直守着“精忠报国”的初心,真正捍卫了“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的誓言。
绍兴十一年农历除夕夜,岳飞被赐死于临安大理寺内,时年三十九岁。儿子岳云亦被腰斩于市。其罪名就是臭名昭著的“莫须有”!临刑前,他写上“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大字申诉,控诉赵宋王朝自毁长城。其心是何等之苦!
于谦的故事跟岳飞一样,可名气稍弱。面对土木之变、瓦剌围城,大明王朝危在旦夕,极有可能酿成靖康之耻的明朝版。是于谦力挽狂澜,救了大明朝,才得以延续国祚直到李自成攻下北京城。
于谦是一人独撑,岳飞是四将同行。他的命运跟岳飞一样惨,死于自己救回的明英宗之手。夺门之变时,明英宗心里过意不去,还想留住他,可徐有贞等人却说“不杀于谦,师出无名”。一代名臣名将终死在自己誓死捍卫的北京城下。
于谦被抄家时,家无余财。“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志向,他一生都在恪守。
张苍水,明末抗清的民族英雄。他曾写过“日月双悬于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岳飞、于谦是他一生的榜样。在八旗铁骑横行,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腥屠杀下,他投笔从戎,是真正的“知其不可而为之”。他联合郑成功,三次率军攻入长江,震恐清廷。康熙三年,张煌言被清军杀害于杭州弼教坊。
他赴刑场时,大义凛然,面无惧色,只叹息:“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
此外,还有“辛亥三杰”——因击毙安徽巡抚恩铭而心肝被挖去炒了吃的徐锡麟烈士,为浙江光复奔走不已后被蒋介石刺杀的陶成章,第一位为民族民主革命流血的女革命家鉴湖女侠秋瑾,皆长眠于西湖山水间。
因历次迁坟,现在“辛亥三杰”中只剩下秋瑾的墓还在孤山。西泠印社前,迎风而立的她,右手按剑,眼望西湖,汉白玉石像缟素如雪、纯白无瑕。
有这样的英雄长眠,有这样的英灵护佑,西湖山水怎只是儿女情长,怎只是文士风韵?
游西湖,看的不应当只是山水。西湖的风骨,这背后的文化内涵,当被更多人念念不忘。
前两日,笔者带小儿寻访于谦祠时,听闻身旁几位游客嘀咕:“说相声的果然有钱,都盖这么大的祠堂了。”此于谦非彼于谦!
是时候,要让更多的人更深地懂得西湖。
本文来源:浙江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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