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之前,刘欢一直在外经贸大学担任老师,讲授西方音乐史。
因为习惯了日伏夜出,他的课程大多安排在晚上。通常,刘欢会早到几分钟,在教室靠近窗子的位置抽着烟斗,沉思冥想片刻。课前,刘欢会给同学立下规矩,比如“这里是教室不是见面会”“请不要使用闪光灯”,或是“希望大家不要叫我唱歌”等等。课上,刘欢偶尔会摸出烟斗嘬上两口,熏得前排的迷妹直皱眉头。他知道这样不礼貌,但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总之,不抽的话讲着讲着会卡壳。
上过刘欢课的同学会清晰的记得,他满腹经纶,引经据典;他坚持手写板书,但会提笔忘字;他不太拖堂,唯兴致来了,会多讲上半个小时;心情好时,他会在下课前拿出一分钟的时间为扑上去的孩子们签名;他来去开着一辆大切诺基,后来,又换成了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刘老师骨子里可是骚得很呢!别小看他一件件黑T,都是牌子!人家90年代初就已经穿MARK BOSE和VERSACE了。
2014年之后,刘欢不再授课,在一次访问中他告诉我,“三百多人的大课啊,教了快30年,每堂课连续两个多小时,还要出题、考试、看卷、判分,真上不动了。”
那之后,刘欢去了美国,过了几年闲云野鹤的生活。《歌手2019》再度回归,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与周,万民所望。
这次刘欢能亮相《歌手》,一是被节目监制洪涛的诚意所打动,二是他太太卢璐的热情推动——她一直很希望刘欢能多上节目,恨不能所有女人都欣赏她的老公。
2015年的时候,我曾采访过一次刘欢。在采访前,我先问了卢璐对刘欢的印象。
在卢璐眼中,刘欢是个有着“大浪漫”的好丈夫:“比如当年我俩姐弟恋,比如相识9天要求闪婚,父母反对他就要带我私奔什么的……要知道这些在上世纪80年代末是很超前的;再如婚后他放任我写书,2012年我大病以后,满足我银婚仪式的愿望,等等。”
可是呢,最讨女人欢心的“小浪漫”他几乎没有,“他嘴不甜、不哄人,也从不主动过生日和纪念日,甚至干脆想不起来。”
我所观察到有品位男人的最高体现,是克制与分寸,这种品质非一定见识与思考沉淀之后不能体现,而刘欢恰好兼备两者。远观,他散发着柔和的光;近看,有未被时间磨平的锋芒。
我敢说有一半东北人没进过刘老根大舞台,但几乎每个天津人都去会馆听过相声。
家住和平区常德道的刘欢也曾是说相声的好苗子,受父亲的影响,小小年纪已经学会数十个相声段子。8岁那年,他和戴志诚搭档,在天津市中小学文艺汇演上崭露头角。曲艺表演艺术家常宝华想收他为徒,海政文工团也欲将其招致麾下,但都被他的母亲给挡了回去,说我儿子还小,应以读书为重。刘欢的父亲其实有意引导儿子往相声发展,可惜他在这个家,没什么发言权的。
考上重点初中的刘欢因为没了捧哏的搭档,只能放弃相声,少了掌声和瞩目,他一度郁郁寡欢,只得在独弦琴与合唱队里聊以自慰。读高中后,刘欢因为一位要考音乐学院的同学而接触到古典乐,让他触电的曲目,是肖邦的《蝴蝶》。刘欢心中被古典乐种了草,但他的老师认为:介孩子的脑子要是考音乐学院,有点可惜了……面对师长的殷切期望,他只能硬着头皮玩命学,最终考入北京国际关系学院法语专业。当年,“国关”在天津仅录取了5人,刘欢便是其中一个。
上了大学以后,刘欢性情大变。他给自己取了个法文名字叫“路易”,路易抽烟、喝酒、吃辣椒,不好好睡觉,坚决不锻炼身体。他妈特别失望,但又很宠溺儿子,于是三天两头从天津往学校跑,帮他洗床单和被罩。
也是从这个阶段开始,刘欢开始对艺术着迷。他捧着收音机沉湎于古典乐,还与人合创过一本叫《紫光》的诗刊。当时,古典乐在北京风行,海淀剧院的音乐会刘欢从没落过。记得有一场小泽征尔的音乐会,因为演出太火爆,刘欢没能买到票,后来他直接找到经理办公室去索票。对方看他是穷学生,又如此喜欢音乐,干脆在剧场里为他加了一把椅子。
刘欢真正接触流行音乐,是1983年以后的事了。他小时候学的二胡、京剧,全是半吊子,日后学成的吉他、钢琴、小提琴,乃至西方音乐史,甚至是成为从演绎、创作到制作一概门儿清的全能音乐人,全部靠的是自修。
至今他的同学还记得,有一位长发文青,在“国关”第三食堂,就着一瓶玉泉山啤酒唱起歌来,唱到动情深处,欲语泪先流。
1985年的北京,首支访华的海外乐队“威猛”登上工人体育馆的舞台,观众第一次在现场蹦迪,嗨的哟,仿佛人生已经达到了高潮……
刘欢那个时候还只是个小透明,他以老师的身份,代表“国关”参加了法国驻华使馆举办的一场法语歌曲比赛,演唱的曲目是《奥维捏人之歌》和《爱情》。他以绝对优势获得头奖,奖励是免费去法国游历一个月。次年,刘欢还想去法国玩,于是又报名参加了这项比赛,但被主办方无情拒绝,说你表演可以,参赛没门!
因为这项比赛,刘欢认识了很多音乐圈的人,当央视《电影世界》需要一位双语歌手时,他们最先想到的是刘欢。很多音乐创作人和影视制作人,也很偏爱刘欢的这把声音,于是有了《心中的太阳》《少年壮志不言愁》,以及《千万次的问》《去者》等等。
刘欢之所以成功,一方面,他赶上了中国流行音乐第一批作家全力释放的年代;另一方面来自于他自身良好的声音条件。后来的孙楠也是得益于此,而刘欢较之高级的地方在于,他的嗓音是有文化支撑的,所以会经久不衰。你从他在“歌手”竞演的曲目《夜》中就能听出来,这首歌融合了古典与摇滚的风格,足以看出刘欢对音乐涉猎之广。
但是再有天赋的人,也需要高人的指点。1986年,刘欢加入了谷建芬音乐培训班。歌手李勇回忆,培训班管吃管住,演出一场有50元的报酬。他去报到那天,其他人都出去演出了,守在班里的只有刘欢、毛阿敏和范琳琳。后来,88年春晚导演邓在军向谷建芬要了两首歌,她推荐由李勇和毛阿敏来演唱。那一年,毛阿敏好似一只蝴蝶,飞进了千家万户。而李勇之后远走海南,退出乐坛。他曾在天津开过酒吧,杨坤最失意的时候,经常过去买醉。
在培训班里,刘欢和毛阿敏关系最好。记得毛阿敏因税务问题避走海外,刘欢在一场酒局上感慨的说:“阿毛不容易,我、范琳琳还有她,都是属兔的,那时,谷老师收了一批‘小兔子’。《思念》最早是给范琳琳唱的,把这首唱红的却是阿毛。人不能乱唱歌,这《思念》好象唱她自己的,相聚分离、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做人难呐!她要是能再回来,还是最好的。”
刘欢的父亲曾经对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老师这份职业。刘欢谨遵父命,在教育岗位上,深藏功与名。
刚入职的刘欢方脸、浓眉、厚唇,一头浓密的卷发,1米73的个头不算太高,体重不超过65公斤,玉树临风的样子,俨然“国关”的三浦友和。
“北青”当时写与刘欢见面的场景:他与人一握手,怀里荡出好大块电子表。表被一根黑色的尼龙绳系着,挂在脖子上,在他衣间摇来摆去。他喜爱牛仔装,烟抽得很猛,喝法国白兰地,戴造型夸张的墨镜。他读尼采、雪莱和《史记》。总之,从他的外表和属于他的环境中,你无论如何找不到使他在唱歌方面获得成功的因素。
刘欢是在1987年的一次演出中,与时任湖南台主持人卢璐相识相恋的。在这之前,刘欢除了在母亲的安排下相过几次亲,恋爱经验几乎为零。短短9天的朝夕相处,他们的感情火速升温,分开之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是这段感情却遭到了刘欢母亲的强烈反对——只相识9天,就让我儿鬼迷心窍,这女的一定是个狐狸精。所以她又作又闹,硬是要拆散这对璧人。
刘欢这个人,不太会正面和人冲突,说一遍不通,不会再说第二遍,懒得多作一点解释。他采取的方法是回避,反正他外地演出很多,眼不见为净。卢璐说,刘欢当时还想带她私奔去宁夏,说自己手里有一万块钱,够咱俩在那儿活个一年半载……
卢璐不怪老人不解风情,因为她了解刘欢的个性。这个时候如果自己再不采取主动,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可能到最后会不了了之。
于是,卢璐请谷建芬做中间人,创造与刘欢父母谋面的机会。谷老师做媒,哪有不应的道理?刘欢的母亲这才应允卢璐上门。
卢璐回忆,刘欢的母亲讲话还蛮刺耳的,“你现在是中专生,这不够,一定要争取考大学,哪怕拿个大专文凭也行,别急于结婚,正好边谈恋爱边学习”“虽然你比刘欢大两岁 ,倒也不显老,大两岁也不是不好,正好可以把他当小弟弟”“现在有你了,你正好替我管管他,就像个姐姐一样关心爱护他”“你们可以先谈恋爱,交往一年看看,这也是对你负责你说对不对”……
卢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为了能和刘欢在一起,她只能把所有委屈往肚里吞。1988年年初,卢璐辞去了湖南台的工作,带着一千元的嫁妆,拜别了长沙的父母;1988年年中,两人领了结婚证,但是考虑母亲的感受,当时没有摆酒。婚后,两人有了结晶,浪漫磨成理智,婚礼的事被尘封心底,再也不曾提过。
25年后,卢璐生了一场大病,在她的要求下,刘欢才在希腊补办了一场婚礼。只是新郎不再英俊,新娘不再娇媚,而婚礼也不再意味着生活的开始,它变成了对他们相守的见证。
有人曾问刘欢,为什么喜欢卢璐。刘欢说“她懂我”——是啊,“懂我”比千金重,可以拿命换,可以埋心底,也可以赌一生。
才子和佳人的结合有时并不会有一个Happy Ending,比如李宗盛、罗大佑的婚姻,都是惨淡收场。因为才子就像被宠坏的孩子,年轻的时候太过以自我为中心。
刘欢身上的“怪癖”不少:比如,他特怕热,一热就出汗,一出汗就烦躁;再如,他自诩很喜欢做饭,可如果谁质疑饭菜的口味,他会让对方吃瘪;又如,刘欢不易动怒,但开车的时候脾气很大,特别爱跟人较劲;更别提晚上不刷牙啦,烟灰随手弹啦,地上的头发不打理啦这种日常小事。
卢璐觉得这都能忍受,比较严重的是刘欢有时说话不过脑,伤了人还不自知。
记得卢璐有次和刘欢一起去赴宴,席间因为不自在,跟主人郑晓龙客气了一下,刘欢非常不耐烦的说,“叫你吃就吃呗,又不是外人!”卢璐委屈得眼泪哒哒滴,事后刘欢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件事。
还有一次卢璐搞错了航站楼,刘欢在机场当着朋友李海鹰的面骂她骂得毫不留情,卢璐当时就扛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类似的事情在他们的婚姻中太多了,最严重时,卢璐曾被激怒成泼妇。
让卢璐无法忍受的还有刘欢的作息,她埋怨刘欢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即便眼睛是睁开的,也很少会搭理你,“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只是‘嗯’一声,不置可否。我最烦他这点,多少次指责他麻木不仁,冷酷无情,再恶毒一点就说是‘行尸走肉’。”
到了晚上就不同了,刘欢会异常精神,他会呼朋引伴,投身于兴趣之中。一直坚持到睁不开眼睛,他才迷迷瞪瞪的摸进卧室。所以,刘欢晚上不爱刷牙,搞得老来满口龋齿和牙结石。
唯有酒,能让他可爱起来,也唯有酒,能让他敞开心扉。
记得有天晚上他喝了点儿酒,卢璐见他高兴,便问了一个女人都想知道的问题,“现在很多已婚男人都找情人,你见到过那么多漂亮女孩,有没有动过心?”
以刘欢的性格,是绝对不会考虑”求生欲“这种事情的,他掏心掏肺的告诉卢璐,以前高晓松也问过他相同的问题,说刘欢你就真的从来没有玩儿过别的女人?刘欢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
年轻漂亮的女孩谁都会多看两眼,或者想和她们多呆一会儿多说几句话,赏心悦目嘛,这很正常。可这并不说明你就想或者你就会另有企图。当然你也可以另有企图,这就要看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了。假如十年前我不是遇到了我老婆的话,我很有可能选择另外一种生活方式。但既然我选择了家庭那我就不会轻易放弃,因为一旦选择了家庭那就意味着同时也选择了责任,说明我必须对我的家庭负责,必须对我的老婆孩子负责。
刘欢嗜酒这点,让很多人都怕。
赵忠祥说,“刘欢一晚上能喝一箱啤酒!记得那时我们一起出去演出,住在一个楼层,谁要是进了刘欢的房间啊,那就没跑了!刘欢倒是不劝酒,你不喝也无所谓,他还巴不得自己都喝了呢,但他就是需要有个‘活物’在那陪着,那从文学到音乐,话题扯得远啊,时不时还夹杂着英语、德语、意大利语,而且一聊就聊到早上5点,谁受得了啊!”
孙国庆说,遇到刘老师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做对“力量”一无所知!自与他喝过一顿酒后,那真是人见人怕,“郭达一见他来,赶紧通报大家‘刘欢来了’,瞬间整个楼道里,鱼群似的川流,每个房间的门就跟有个自动锁一样,啪哒啪哒的全自行关上。此时,刘欢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但见他一手拿着三瓶啤酒,嘴上叼着香烟,挨屋敲门,没一个敢应声的。”
后来到乐评人金兆钧嘴里,变成“刘欢能喝一冰箱的啤酒”,“啤酒喝光了,刘欢不尽兴,热切的提议到校门口的饭馆继续喝……我哪儿受得了啊!”
唯独水均益能和刘欢喝到一起,甭管多晚,只要刘欢召唤,他都能兴致盎然的上门,两人从晚喝到早,基本上是车轮大侃。水均益虽然是主持人,但在话痨刘欢面前,他也要甘拜下风。
我曾问过刘欢,您觉得自己是艺术家还是歌手?刘欢说:“其实这两个字眼用英文表述,几乎没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但在咱们内陆,人们对这两个称呼的认知似乎差别不小。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艺术家。”
事实上刘欢也是以艺术家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遇到赚钱与讲课发生冲突,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遇到邀请方企图联合他一起偷漏税,他宁可放弃也绝不置国法于不顾;遇到不喜欢或不合适的影视歌曲他都会婉言谢绝,原则上一年只接一到两首;下午三点以前的演出不接,地点不够严肃的演出不接,音响要求无法达到标准的演出不接,草台班底的演出不接,从未合作过又根本不认识的人出面联系的演出不接……
很多圈内人不理解刘欢,说人追在屁股后面送钱给你还不买账?!刘欢说,“我的音乐之路是从喜欢古典音乐开始的,那么多前辈大师让我理解到的是对音乐的虔诚,我不愿意音乐最后变成营生,变成饭碗,那样的话音乐对我的意义就有可能变了。”
这个时候你会理解他不是矫情,也不是处女座的精神洁癖,只是因为他对音乐始终是仰视的。
他的同学以培回忆:90年代初,刘欢在经济出现拮据的时候,曾出资两万元,将自己的诗篇付印成诗集。在诗歌已乏人问津、整个社会朝钱看的年代,在他的眼中诗歌无价。2009年,诗集再版,刘欢激动的提出要为全诗配乐。他将自己关在家里两个星期,完全沉浸其中。
刘欢出道34年,他在乐坛留下《记住刘欢》《六十年代生人》两张专辑,一场个人演唱会,一段“义演迟到”被央视封杀的黑历史,婚变和病危两桩谣言,以及一张等了22年还没有灌录的专辑《忘记刘欢》。
2009年,刘欢被确诊为股骨头缺血性坏死第二期。大病之后,刘欢决定“好好活着”,但很快他便忘得一干二净。
烟酒他至今没戒,卢璐管着他,刘欢会撒娇,“你男人就这么点儿嗜好,你还要把它剥夺,你呀……”卢璐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乖乖的把酒瓶还给了他。刘欢心花怒放,“嗳,这才是我的好老婆。”
睡前不刷牙的毛病,至今没改,牙病发作知道苦了,卢璐不得不购置家用洗牙机。刘欢寻思这玩意儿好哎,一个月就使用一次,每次只需要30分钟;而每天刷牙两次要10分钟,一个月可是4个多小时啊!这4个小时可以干多少事儿啊?刘欢欣喜若狂,“老婆,晚上不刷牙是对的。”
……
男人成熟的尽头,是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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