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宗子
咖啡馆像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栖息在微微晃动的枝头,又似几千米长一笔拉出的茎条擎着的莲花。在如此高的空中,举目汪洋无际,如果不是四围镶着坚牢的玻璃,风会把这些杯盘碟碗,水晶瓶中的蜡烛和线香,天花板上浮雕的奇鸟异兽,瞬间吹散一空。
太阳画着弧线载沉载浮在亿万里之外的两颗桑葚之间,宇宙被杏黄色的云气所灌注。在邻近的座位上,可以看见一丝一丝的色彩,像晕散在油脂中,慢慢地扭曲、交缠、拉长,既而收缩、盘绕,融为无形或凝结为小小的不规则的球。咖啡的香味升到半空,受到外力一拂似地忽然折回头,散落的衣服一般盖下来。一时间,我们看不清自己。
这个普通的下午,已经经历过四、五场暴雨。隔窗闲瞥,有如默剧。而且动作过于轻盈,悄如鬼魅。海的颜色深了许多。除此之外,了无痕迹。
在间不容针的云屏雨幕中,我听见的是糖依然在杯中融化的沙沙声。其实糖完全不必要。茶不必,咖啡也不必。什么都不必,坐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现在月亮又像鱼一样浮了起来,冰凉又微苦。吸口气,对着在时间之外的太阳打一个大大的呵欠,一扭腰,一路沉下去,直沉海底。那些孩子一样没主见的星星一窝蜂似地跟着走了,留在水面的最后几粒,滴溜溜地旋转,旋转,竟至化为烟雾。天空回复到一贯的透明,尽管依旧幽深。
有时候我们也能看到一些像船的影子。淡褐色,卵形,藕形。还有的,像从顶端看上去的麒麟,没有角,没有鳞,乌青的一个细条。它们不像在漂流,更像在一个冰的斜坡上滑上滑下。忽然之间,它们飞走了,和出现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但它们肯定没有沉没,因为影子是比水松散得多的东西。
而我们,什么时候会沉没在椅子或床上,沉没在车的坐垫下?我们甚至不能沉没在自己的幻想里。我们轻于一切。
白露弥天,半夜的树上栖满不知名的鸟。井水清凉,细碎的脚步一直走到紧锁的门前。老虎啊,狮子啊,蛟龙啊,它们温柔而朦胧,它们明净而璀璨。它们细小的身躯,只堪一握。
那时候我以为是咖啡馆在旋转,而且它转得过分迅疾,失了分寸。其实我错了。是海在旋转。幸好杯子还是安静的,不然残剩的咖啡会溅到身上,甜味经旬犹在。莲茎荡漾不止,弓一样弯下,那一瞬间我用手触摸到了海水的滑腻。海的气味比暴风雨的气味更生涩。它预兆未来之甘甜的生涩中,夹带了若有若无但毋庸置疑的焦苦。
晴日和雨夜如一辆辆马车,从河源直到这里,疾驰而过,从不停驻。星星和月亮的把戏我看够了,无非是企图讨好人的小丑而已。
在如此高的空中,咖啡一直袅袅升腾着热气。我微微后仰,倚靠在椅背上。我以为看见的那些是城市,是人群,是刚刚采摘下的果实和花束,是刚刚洗过并涂上香膏的道路和驿站,是一本打开的书,多年前邂逅的一个陌生人的微笑,是风吹落的头发,是我和你,是你和他人,是我们和他人。
可惜呀,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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