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算背负一世骂名,我也要阻止我父亲做癌症切除病灶的手术,不让父亲在生命的最后半年里,受尽种种折磨,生不如死。
如果父亲没做手术,选择保守治疗,说不准还可以有尊严有生活质量地多活三五年。
而我,也不会至今都在后悔,后悔当初同意父亲选择手术切除病灶的治疗方式,让父亲在生命最后的半年时间里,在多次的手术和化疗放疗电疗中,受尽万般折磨和极致痛苦,在生不如死的日日夜夜中苦苦挣扎,直到油尽灯枯。
到现在,作为子女,我们都好后悔当初的那个决定。
我父亲一生不抽烟不喝酒,喜欢锻炼身体,注重养生,除了有家庭遗传的糖尿病外,别的,啥病没有,至于糖尿病,他一直谨遵医嘱,严格控饮食勤,加强身体锻炼,多年来,精神矍铄,血糖控制得很好。
我父亲的耳朵叶子每年冬天都会生一小块冻疮,冬天生,春天灭,多年来,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
2015年9月份,他去年冬天所生的耳朵上的冻疮一直都没好,一直都在渗血,老是不结痂,大家都以为是因为父亲糖尿病引起的伤口难愈合,除了搽点药膏之类的,也每当一回事。
后来,一位熟识的医生提醒我们,让我父亲去做一个活检,排查一下癌变。
尽管我们大家都说不可能,但为了安心,我们还是动员父亲做了一个活检。
谁知道检查结果出来后,父亲的耳朵伤口确诊鳞状细胞癌,诱因是我父亲的糖尿病引起伤口长期难愈合,然后导致癌变,还是晚期癌症,因为发现得有些晚,医生说,手术可以做,但是效果不明朗,让我家自己拿主意,做,还是不做?
这次检查结果无异于晴天霹雳,炸懵了我们一家人,包括我的父亲,谁也无法相信和接受这个结果,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父亲是个有主见的人,他跟我们说,让我们给他三天时间考虑,由他亲自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三天后,我父亲正式通知我们,他决定了,决定跟癌细胞搏一把,去省城肿瘤医院做手术。
我们自然是无条件地尊重父亲的任何选择,赶紧安排妥当赶到省城肿瘤医院,一个星期后,我父亲手术切除了那只病变的耳朵,包括耳朵根部的大部分皮肤,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已经完全切除了。
我们一家人高兴得相拥而泣,太好了,感谢老天的保佑,父亲终于劫后余生,以为,我们就此打败了癌魔,只要以后遵医嘱,继续配合后续治疗,父亲长命百岁是没多大问题的,感谢上苍的眷顾,不幸中的万幸了!
然而,我们都低估了癌魔的威力,包括我父亲的主治医生。
出院回家一个星期左右,我父亲下颚摸到一个豌豆大小的四处游走的小包块,十天后,那个小包块以极其惊人的速度长到手巴掌大的一块,硬邦邦的一大块,导致我父亲的整个脸颊都歪了。
父亲的精神一下子就垮了,整个人萎靡不振起来,抵触再次上省城看病。
没办法,我们只能让父亲在我们本地医院穿刺取了样本,请专人从飞机上带到省城肿瘤医院化验,很快,化验结果出来了,晴天霹雳,癌细胞扩散了,短时间内扩散到了淋巴,那个耳朵切除手术无异于惹怒和激活了癌细胞一般,现在,它疯狂地开始反扑过来。
在我们的耐心劝说下,我父亲终于答应再次去省城肿瘤医院住院治疗。
到省城肿瘤医院后,父亲的那个大包块更大更硬了,医生说,这次,没手术的必要了,只能采取化疗放疗电疗的治疗方式,来延缓癌细胞的扩散速度。
在使尽各种办法,经历了一波又一波的各种痛苦,一个月后,医生残忍地说,回家去吧,住在这里已经毫无意义,带你父亲回去吧,回去想吃啥吃啥,活一天,赚一天。
那一刻,我的心在滴血,生生地剧痛着。
我们回了家,住进了当地的人民医院。
很快,父亲右手臂胳肢窝里也极快地疯狂地长出来一个大包块,很快就有我的手巴掌大,硬邦邦的,无耻地压迫着我父亲右手的各种血管和淋巴结,没几天,父亲的整只右手就完全水肿得老粗老粗,亮晶晶的,皮肤都是透明透亮的,每天靠护士用针管抽出一管又一管的黄色水水来缓解疼痛。
接着,父亲便秘了,非常严重的便秘,好几次都压迫着膀胱,没办法小解,痛苦得冷汗直冒,呻吟不止,每次,都必须去灌肠才能暂时缓解。
就这样,我父亲被各种各样的痛苦轮番折磨,消耗着父亲一次又一次鼓起的求生欲,直至父亲完全放弃完全崩溃。
极度的痛感分分秒秒在父亲的全身每一个细胞中肆虐,把一贯坚强的父亲折磨得哼不出了声,每天就像一只搁浅的鱼儿一般,只看见嘴巴的一张一合,没一丝一毫的声音。
那日,气若游丝的父亲对我招招手,让我扶他挣扎着挪到医院病房的窗边,然后说:“但凡有一点点力气,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从此就解脱了。要不,闺女,你帮我一把?”,我吓傻了,一把抱住父亲,又惊又怕又崩溃,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嚎嚎大哭,不停地亲吻着父亲形容枯槁的脸颊,对父亲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那一刻,心里那种彻骨的刺痛,以及那种无助和无力感至今依然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刻骨铭心,一辈子都无法抹去。
那天,我偷偷躲在医院的走廊角落里,哭得死去活来,我又何尝不心痛我父亲呢,看着他每天被癌魔折磨得生不如死,我的心都碎得稀烂,但又怎么忍心就此放弃,父亲时日无多的每分每秒陪伴都是那么的弥足珍贵,也都是那么的煎熬和痛苦,两难。
父亲一天比一天不行了,1.78的身高,体重已经不足80斤,盖着被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被子下面躺着一个人,大小便也无法自理了,舌头深深地缩紧口腔深处,除了仅存的一口气和偶尔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以及口腔中不停散发出的浓浓腐肉味,癌魔无情地一点点吞噬着我的父亲,而我,却束手无策,煎熬着,痛苦着,无能为力着。
大年三十中午12:23分,我父亲终于受尽非人的疼痛和折磨走了,解脱了,前前后后半年的时间,我的父亲就没了,被万恶的癌魔无情地带走了,子欲孝而亲不在,父亲就这样撒手人寰,带着那些还没完成的梦想,走了,享年七十岁。
在得癌症之前,父亲和我老公已经计划好十月中旬要进藏,圆他多年的西藏梦,只可惜九月份我父亲确诊了癌症晚期,未能成行,空留遗憾。
很多时候我都在后悔,是不是当初别去做手术,选择保守治疗,癌细胞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被激发?我父亲是不是就可以多活几年?我父亲是不是就可以在他有限的时间里,去他想去的西藏,做他一直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去做的事?即使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但,最起码,我父亲就不用经历那么多那么长时间的极度疼痛的折磨,不用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病床和痛苦无用的治疗上,可以在短暂的有生之年,做想做的事情,去想去的地方,吃喜欢的美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活得开心,活得不痛苦,活得有尊严。
是这样吗?我相信是的,肯定是的。
悔之晚矣!
所以,确诊晚期癌症的人,请把你们有限的时间交给大自然吧,用医病的钱和躺在病床上等死的时间拥抱大自然吧,让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活得少痛苦,活得有意义,活的开心快乐,活得了无遗憾。
对于晚期癌症患者来说,死亡或许才是最大的幸福,是救赎是解脱是彻底的告别生不如死的痛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相信,他们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奔向死亡,拥抱死亡的。
那些所谓心态决定一切的说法,在癌症晚期的极度疼痛面前,溃不成军,不值一提,那个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想,只想怎样才能减轻疼痛,摆脱疼痛,最终,死亡成为他们最幸福的选择。
而对于活着的亲人们,那是残忍的,不舍的,撕心裂肺的别离。
作为亲人,那个时候的我们是极度矛盾的,既希望自己的亲人活下去,又不忍他每天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如今,一想起我的父亲,我总是深深地自责,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背负一辈子的骂名,一定阻止父亲做癌症切除手术,让父亲在他最后的时光里,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完完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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