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上第一
原文:
誠者聖人之本。“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誠之源也。“乾道變化,各正性命”,誠斯立焉。純粹至善者也。故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元亨”,誠之通;“利貞”,誠之復。大哉《易》也,性命之源乎!
釋“誠”:“誠”本真實無妄意,爲形容詞,其所指目之實體即天道。天道以創生爲內容。此作爲實體之天道可以“誠”代之。所以“誠”可轉爲實體字,曰“誠體”。“誠體”即以誠爲體也。誠即是體,此即是本然、自然而當然之天道。所以《中庸》曰:誠者天之道,誠之者人之道也。“天之道”即自然而本然如此之道,誠體爲創造之真幾、爲真實生命,人人本有,天地之道亦只如此。惟人如不能直下體現此誠體,而須修養功夫以復之,則即屬於“人之道”。而經由修養工夫以復之即是“誠之”。天之道以誠爲體,人之道以誠爲工夫。“乾道變化”不過只是一誠體之流行。《中庸》言“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一切事物皆由誠成始而成終,也即是誠體貫徹于其中而成全之。在此成始成終之過程中,物得以成其爲物,成其爲一具體而真實之存在。若將此誠撤銷,則物不成其爲物,此即所謂“不誠無物”。故自實體言,爲誠體流行;自軌跡言,爲始終過程;自成果言,爲事事物物。
釋“誠者聖人之本”:理非空言,道不虛懸,必待人之體現,真能盡其性而體現此天道以至其極者曰聖人。而聖人之所以能盡其性,亦不過誠而已矣。濂溪本此而曰“誠者聖人之本”。此是就聖果說,言聖人之所以爲聖亦並無其他巧妙之辦法,亦不過一誠而已。此誠雖是工夫字、作用字,然性之全體內容即在誠之工夫作用中,所以誠亦是工夫,亦是本體,故曰誠體,誠體亦等於性體。聖人之生命通體是一誠字,故“自誠明謂之性”也。
釋“乾元”:誠體即是乾元也。創造的真幾即是元,此元字是價值觀念,不是時間觀念。有創造真幾處即是元,有真實生命處即是元。創造真幾即是體、是主,它創造一切而不依賴他物,所以是元。真實生命是自我作主的生命,不是依持的機械的自然生命,故它自體獨立即是元。《易傳》即以此創造真幾、真實生命名爲乾。乾即是元,故曰乾元。乾者天之德,其義爲健。故乾元者即是創造性之自己,亦得名曰創造原則。乾道即天道,乾道變化不過是一誠體之流行。
釋“誠之源”:自乾元之爲萬物所資以爲始言,濂溪即名曰“誠之源”,言誠體之發用由此爲源頭也。
釋“誠之立”:自乾元之成始成終而創生實現萬物言,曰“誠斯立”,言誠體之所以爲誠體,由誠體自建其自己而見也,即由成始成終而見也。
釋“誠之通”、“誠之復”:于元亨處,濂溪說“誠之通”;于利貞處,濂溪說“誠之復”。“復”即由“立”而言。“復”字乃指由自建自立而自見其自己,自建其自己即復其自己。有元(即好的開始),即有亨。亨者內通也,即生機之不滯,所以于元亨處說“誠之通”。通而有定向者謂“利”,利而有終成者謂“貞”,貞者定也成也,故于利貞處說“誠之復”。利貞即“各正性命”之義也。
釋“純粹至善”:乾道之元亨利貞,“誠之源”以至“誠斯立”,此爲誠體之終始貫徹,無間朗現,所以濂溪稱此爲“純粹至善”。此種讚美:一、剋就誠體自身說,此爲體性學地說;二、剋就其終始過程說,此爲宇宙論地說,而此第二義尤重。所以“純粹至善”既是體性學地規定的善,也是宇宙論地規定的善,此是就誠體之流行而言也。
釋“一陰一陽之謂道”句:這不是說陰陽即是道,而是說乾道或誠體之具體流行、具體的始終過程不能離乎陰陽,不能不憑藉陰陽以表現。“一陰一陽”是陰陽之氣之無間暢通,而道即因之而無間朗現,故“一陰一陽之謂道”,其語意當是就道之所資以顯其自己者而說道,並非說陰陽即是道也,甚至亦並非說“一陰一陽”即是道也。乾道誠體落于陰陽之氣上始得有終始過程,始得有軌跡可言,換言之,誠體藉資陰陽之無間暢通而得一具體之始終過程,並在這過程終自建自立其自己,成就萬物。此即通過其成始成終之創造生化而無間歇、而不流逝來了解道。所以“乾道變化”是說其具體之表現。道是一道德的創造之真幾,不能不有具體的流行,不能不有其始終的過程。下句“繼之者善也”:能繼續此生化無間之道而不使它斷滅或自我而止者即是“善”。“成之者性也”是就個體說,即落在個體上而能完成(成就)此道者乃是個體之“性”也。個體有此創造真幾之性故能完成此道于其自己之生命中。(此亦“率性之謂道”之意)
釋“大哉易也”句:此言《易》之一書乃真參透性命之根源者。
釋“性命”:自天道之命于、賦于吾人言,曰命,自人所受言,曰性。命好像完全是動字、作用字,然此動字中即含有有內容之名詞義,命之作用中即含著道之實體,即以其自己命于人而爲吾人之性體也。其實天道、性、命是一事也。於穆不已之天命永遠在起作用,此即其流行。其命于、流行于人即爲人之性,此即示性命天道相貫通,亦示性乃先天地超越地定然如此者。吾人之行動只應遵此性分之所定而行,是故性之即是命之,性體亦必然起命令之作用而成道德之創造,故能完成天道于自己之生命之中(成之者性也),此亦是天命流行也,在此亦是性命天道而爲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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