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二十岁,刚从师范校院毕业。分到一所极偏远的片小任教。说是片小,但学校规模不小,有将近十个教学班,办到六年级。由于老师紧缺,我一来便被安排教毕业班。
农村学生普遍读书晚,大多读到六年级时已十四五岁。我任教班级的女生就差不多是这样。
由于我年轻,比较活泼。弹得了吉他,唱得了流行,人长得不错,很得学生们的喜爱。一到下课时,他们都喜欢围在我身边转。有时还拉着我一起做游戏。只要那游戏不是太幼稚,我通常是有邀不拒。当然,女生的游戏我从不加入。她们也很少邀我。
第一学期快结束时,每次我和学生做游戏的当儿,便可看到隔壁班同年级一个个子高高的女生,总站在我们面前,眼神痴痴地围着我们转。一开始我以为她是看学生,不以为意地偶尔也朝她报一个没心没肺的微笑。
但渐渐地我发现,她的目光更多地是落到我身上。当我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她的目光相遇时,她便惊慌地将目光移开,装着若无其事地望向别的地方去。
我不傻,对青春期的花事极其敏感。再加上她脸白眼亮身苗条,很符合我心里无数次幻想中美丽女孩的形象,因此,每每遇到她目光的追踪,我便也心若鹿撞。
但我对她并没有什么期待。一来,我知道师生间存在不可逾越的界线;二来,彼时的我,正边教边做文学梦,一心向往远方的精彩,对眼前的一切不那么上心。因而,对她投来的内容美丽的目光,我没有回报她想要的美丽信号。
第二学期开学后的某天,她和她班上一个女生,突然来到我房里,说想借书看。她们在我小小的书房里,选了半天,她的同伴挑了本小学生作文选,而她一无所获。
她叫我给推荐一本。我问她想看哪方面的书。她说小说类。我那时为数不多的藏书里,适合小学生读的小说几乎没有。最终,我拿出本我读小学时,常常偷看的《第二次握手》借给她。
这小说很厚,但她借了几天便还回来,说是看完了,要再借本。
后来,她每五天便来还书借书。忘了是第几次还书时,她在书里夹了张小卡片,里面有她自己画的一幅人物照: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大些,女孩小些。男孩走在前面,女孩跟在后面。背景是校园的一条小路上。路两旁长满鲜花,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之后的每次还书,她都会在书里进行同样的操作。不同的只是卡片上表达的内容,一次比一次直白——并肩站,牵手,女孩靠在男孩的肩头……
春天快结束时的一天,她突然问我:“老师,你看了那些卡片,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我望着她笑笑,说:“快毕业了,抓紧时间学习,争取考个好学校,为六年后考大学做充分的准备。”
“老师,这不是我想听的话。”她说。
我说:“我现在只能跟你说这些。”
她哦了一声,慢慢离开我房间。一直明亮的眼睛里,罩上层阴郁。
是夜,我坐在窗前改单元检测。快到十二点时,窗玻璃上突然映现张女孩的脸,把我吓得一声惊叫。再看时,却是她。
我把窗子打开,问她因何站在这里。
她说就是想看看老师你。
我说夜深了,你回去吧。
她不动。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似的。我又催一次。她说:“你把窗玻璃关了吧,我喜欢看你映在窗玻璃上的剪影,那是我从未看过的,最好看的画。让我看饱再走,不然我就算走了,很快就得又回来。”
我犹豫了下,把窗关了。再改几张试卷,想起让她一直这么站着不好,再次推开窗子,告诉她,我改完了,要休息了,叫她回去。她半天才回话说,她不敢回去,问我能不能送送她。
我有些为难。送吧,担心在路上碰到些小青年,让他们看到误会,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送,她又说不敢回去,我总不能让她在窗外站到天亮。
我说我胆子也小,叫个同事一起送你。
她说求你了老师,就你一个人送。你叫同事一起,我就不走了。
没办法,我只得顺从她。我没到过她家,不知她家离学校远不远。她说不远,可却带我三弯四绕,走了大半夜都没到家。
好在一路上没碰到任何人。可很快,我就极希望路上能有人走走。太安静的路,并不适合当时的我们一起走。何况当时春深,万物生机勃勃。花喷香,草拨节,蛙鸣气暖,极易诱发某些危险……
她走着走着,离我便越来越近。近到手可以触碰到我的手。我不得不自个调远与她的距离。
她说老师,你知道吗?我此刻好希望,这一生就这样一直陪你走下去。你愿意让我陪吗?
“等读到大学,你再问我这样的问题。到那时,我一定回答你。”我说。
“我怕我考不上大学。我成绩很差。”她说。语气里有些沮丧。
“你考不上大学,我便永远不会给你答案。”我说得很坚决。
她停了半晌,说:“为了生命里永远有你,我一定得拼一拼——你回去吧,我快到家了。”
她果真开始拼命学习。也经常来问我怎么写作文。成绩有了很大的进步。毕业时,出人意料地考到县城最好的学校。
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她第一个写信告诉我。在信中,她表示,以后会更加努力,一定不会让我失望。同时要我发誓,无论如何要等她六年。六年后,如果她考不大学,便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回信告诉她,往后十年,我还会是一个人。我并非只是安慰她,她的美丽此时在我的心里,已开垦出一个很大的位置。我愿意等,愿意给她一个她满意的答案。
她再次来信。信中说,不管你是不是等我,我就当你是等我了。
初中的她,越发出落得高挑美丽,有点像影星徐静蕾。学习也日渐进步,很快成了学校的焦点人物。这样的她,难免被某些浪子性格的男生纠缠。但她很好地保持住自己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性。初中毕业顺利进入本校的高中部。
然而到了高中,她的学习却跟不了上。初中时,她已用尽所有的努力。高一第二学期,她开始失眠,白天再没办法集中精力听课。结果刚读完高一,她便退学。也没告诉我,直接去了遥远的浙江,成为众多打工妹中的一员。
三年后,她嫁人了。据她村里的几个女孩说,男方是二婚,带有一个小孩。我有些难过,问,她那么漂亮,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为什么偏要去当别人的后妈呢?
那几个女孩中的一个女孩说:“我也劝她别找那样的男人,可她不听。我想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那男的很像你啊,老师。”
“那男的很像你啊,老师!”我慢慢回味这句话,心里突然一痛。
如今,已多少年过去,我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但那句“那男的很像你啊,老师!”一直萦绕在我的脑海里,始终挥散不去。特别是夜深人静时,每每一念起,心便无限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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