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一如海棠无香,鲥鱼多刺,红楼未完,变成人间大恨事一桩。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女人买个泡菜坛子,亦跟买粒钻石戒指一样,要奔去百货公司了。好不容易在迷宫一样的百货公司里,于某个山水深沉的小角落,挖矿一样寻到那个坛子,满心欢喜爱不释手,可是一看那个价钱,女人就昏过去了。虽然并不指望百货公司里的泡菜坛子,依然严守小贩的价钱,可是泡菜坛子卖出水晶价钱,也是一等一胸闷的啦。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听完海派清口,心思思,想吃根怀旧油条,晨昏之际跑上街头,油条却是百般寻不到了,剩下的,只有十分诗意的四顾茫然。然后一边在腹中狂打着愤青的喷血诗稿,一边低头哈腰去跟肯德基爷爷请教了。至于爆米花炒白果糖粥羌饼蟹壳黄,这些美食里的好同志,统统也都挺不下去,依次退出江湖去。吃了起码一百年的街边小食烘山芋茶叶蛋,也要活生生地毁灭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下了。吃点俭朴小点心,竟然也变成了痴心妄想,这算什么意思呢?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修双鞋子配把钥匙,一一都要跑去连锁店了。那种店子干净明亮自然是没有话讲的,意大利皮子光辉灿烂应有尽有,花样百出的机器一台比一台庞大,看起来事事具备,可惜,就是再也没有一双万能的劳动人民的手了。那种十分梵高的手,从此就没有了。而巧手补锅,早已沦落成了风中传奇。偶然觅到深巷里一位已老徐娘,会得补羊绒长裤上的烟灰小洞,挖到这种顶级资讯,务必是要在电子邮件里十分闷骚地群发再群发一下的。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全地球的人民群众,旅行来旅行去,千里万里迢迢的,看见的,就是那几个熟口熟面的大中小品牌了。西方辛辛苦苦遇见东方,热情洋溢一握手,完蛋了,原来神秘的东方一点也不天方夜谭,跟西方是一模一样的平铺直叙,惊喜是没有的,胸闷倒是一定的。不懂的是,为什么我们那么热衷地,要把自己的城市,努力复制成纽约?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大家就回家吧,全民宅起来吧,以后飞奔在大街上的,只有快递员叔叔了。这样倒是低碳的,符合新时代精神的。从此我们的城市,看起来就像一只热水瓶了,外头大街上,干干净净冷冷清清的,屋里厢却是拆了一地的快递盒子,沸腾得不得了。这样子是不是有点变态呢?还是新时代就是这个新鲜德行的?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人群里,就会失去好多好多小老板了,而小老板,通常总是活色生香的,动人的,撩人的,和迷人的。这些家常美好,恐怕以后都要去小说里或者银幕上旧梦重温了,隔靴搔痒这种事情,原来就是这样搞出来的。 城市要是没有了小贩,就像我们的人民政府,丢失了最基层的居委会和派出所,说得比较感性一点,也就是丢失了最基础的体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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