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把没有联系的事物放在一起,不但毫无违和感,还让人拍手称赞,那手段,才叫绝!在《笠翁对韵》中,除了将两个相互联系的事物对仗,还能把不相干的事物放在一起巧妙地做对,让人连连称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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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讲《笠翁对韵》第五讲,二冬中阙:
清对淡,薄(bó)对浓。暮鼓对晨钟。山茶对石菊,烟锁对云封。金菡萏(hàn dàn),玉芙蓉。绿绮(qǐ)对青锋。早汤先宿酒,晚食继朝饔(yōng)。唐库金钱能化蝶,延津宝剑会成龙。巫峡浪传,云雨荒唐神女庙;岱宗遥望,儿孙罗列丈人峰。
这一阙如果只从字面意思讲的话,不过是一些知识点的堆积,至少应该从深挖句意或者全局角度来分析这一阙的对仗关系。才能让我们感受到《笠翁对韵》的精彩之处。
先说“清对淡”。
清和淡,都可以理解为“清淡”的意思。既可以理解为食物上的清淡,也可以理解为思想、境界、追求上的清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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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
素向宁知贵,清淡不厌贫——唐·温庭筠《和段少常柯古》
清和淡两个词,是顺承关系,无论是从“清雅”“淡泊”的角度来讲,还是少盐少油的粗茶淡饭来说,两个字都说明了古人的平淡追求。
这是典型的“工对”,工对就是工整的对仗。也是平对仄。
再说“薄对浓”。
薄,这里读(bó),是少的意思,比如“薄情寡义”。
浓,是多的意思,比如“浓墨重彩”。
薄和浓是相反的意思,跟上一句的“清对淡”的顺承关系,形成鲜明反差。
这样写作,可以让读者有差异感,不然就算文采再好,也会感觉平淡。
但要注意,技巧不要用太多,不然会适得其反,画蛇添足。
这句也是“工对”,但这句是仄对平。一般在对仗中,每句多以“平音”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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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句“暮鼓对晨钟”。
这也是一组对应的事物。
有人说,这一组词出自佛教:
佛教规定,在早上敲钟,叫做晨钟;晚上敲鼓,叫做暮鼓。
其实不然,不论早晚,寺庙都既要敲钟又要击鼓。所不同的是,早晨是先敲钟后击鼓,晚上是先击鼓后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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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暮鼓,来自一个典故:
古代百姓家没有钟表,官府测算出时间后,便击鼓报时,但鼓声范围有限,南朝·齐武帝萧赜(zé)为使宫中都能听见报时声,便在景阳楼内悬一口大铜钟报时。
为使钟声传播更远,铸大钟,建高楼,与鼓楼相对,朝来撞钟,夜来击鼓。
到现在还有很多著名的“晨钟暮鼓”的钟楼鼓楼,比如“西安钟楼”“北京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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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暮鼓也常比喻可以使人警觉醒悟的话,所谓:
朝钟暮鼓不到耳,明月孤云长挂情——唐·李咸用 《山中》
而“晨”、“暮”相对,“钟”、“鼓”相近,“晨钟”“暮鼓”对仗极佳。
再说“山茶对石菊”
山茶是指山茶花,花叶皮革质感,椭圆形,花在花枝顶部上生长,花朵圆润,层层包裹,红色为主,一般11月开花,持续到3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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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菊是指石菊花,茎光滑多枝,叶对生,花朵单生,呈齿轮状,单层花,粉红、紫红、白或复色等,一般5月开花,持续到10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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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花的对仗,除了“山”、“石”相对,“茶”、“菊”相近,更多的应该是他们背后的传说。
相传:
吴三桂投降清军后,立下大功,被封平西王,却被世人所不耻。吴三桂封王后搜集天下名花,听说陆凉县有一株山茶花,为天下珍品,就要抢过来。陆凉县村民不允,拦住取花之人。
当夜,村民中一位主事儿老人遇到一美丽女子,女子对老人说:我是山茶花的花神,我的花只为村民开,不给吴三桂开,你们让他们把我挖走吧,我自有办法让他们送我回来。
山茶花被挖走后,只长叶子,不开花,几年之后,吴三桂做了一个梦,梦到花神大骂他卖主求荣,一剑将其砍死。
吴三桂梦醒后大惊失色,便把茶树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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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在古代象征正直。
石菊花也有个传说:
相传浏阳河畔有个秀才,酷爱菊花,并将女儿取名菊花,“菊花”与书童“菊石”相爱,秀才大怒,菊花与菊石宁死不屈,在重阳节的夜晚,手挽手投入水中,从此,水中的岩石上绽开出一朵朵洁白晶莹的菊花。
石菊在古代象征坚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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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正直”对“坚贞”,这个对仗,大家说怎么样?
下一句“烟锁对云封”。
烟锁、云封都是烟云缭绕的意思。
出自宋代·善珍的《浪淘沙·寄剑阁》
其结庵招猿鹤侣,烟锁云封
烟锁云封,除了字面的对仗之外。更多的是烟云天地的意境之美,天地一色,烟云缭绕,此间中,不知哪里是仙境,哪里是人间,飘飘渺渺,真是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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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问:如此美境,您是想被锁其中,还是被锁其外呢?
回到词汇之中,“烟”对“云”,“锁”对“封”也是一个相近的对仗。
继续“金菡萏,玉芙蓉”。
金菡萏和玉芙蓉,都是荷花。所谓:
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茎——唐·白居易《浔阳三题·东林寺白莲》
荷花的花蕊是金黄色,在阳光下更是光彩夺目,荷叶翠绿如玉,所以有“金菡萏,玉芙蓉”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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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
仙人掌上玉芙蓉——宋·林洪《宫词》
同物不同名,却有着各自的风采,古人的韵味,够不够浓!
下一句“绿绮对青锋”。
这里面有两个故事,先说“绿绮”相传:
绿绮是一把琴。相传西汉的司马相如写了一篇《玉如意赋》,梁王大为赞赏,赐给他“绿绮琴”。司马相如不但文章写得好,还弹得一手好琴,最终用琴声征服了卓文君的心,称“琴挑文君”,传为美谈。
后世多用“绿绮”代指音色材质俱佳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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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
为君调绿绮,先奏凤归林——唐·戎昱 《花下宴送郑炼师》
再说“青锋”,相传:
三国时期,汉昭烈皇帝刘备使用的是双股剑,又称青锋剑,在出征东吴为义弟关羽报仇失败之时不慎遗失一柄,另一柄日后成为唐朝开国名将侯君集的兵器,最终因为侯君集参与太子李承乾谋反被杀,最后一柄青锋剑也不知所踪。
后世多用“青锋”代指名贵的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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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的片头曲《江山无限》的第一句都是:
五花马,青锋剑,江山无限
琴,宛转悠扬;剑,正直豪迈。一柔一刚,刚柔并济,这不就是君子吗?真是:
琴剑前时为我来,志同道合味悠哉——宋· 赵汝腾 《寄六湖陈如晦》
这个对仗,对出了意境美!
以上几个对仗,是“邻对”。邻对指词义门类相近。
继续“早汤先宿酒,晚食继朝饔”。
这两句是生活常识。我们先说“常识”,再说“对仗”。
宿是隔夜的意思。饔是早餐或熟食。
“早汤先宿酒”说的是昨晚喝酒喝多了,早上要喝醒酒汤,一方面是提神醒脑;一方面是舒缓胃部的不适;一方面是补充身体水分。
这句话就不过多解释了,希望大家适当体谅一下宿酒喝醉的人,喝碗醒酒汤,醒的是人,暖的是心。
“晚食继朝饔”说的是,吃了早饭,也要吃晚饭。大家是不是感觉在说废话,而且还把午饭给漏了?
其实古人是一日两餐的,既早餐和晚餐。在清光绪年间的初等小学堂常识课本,第三十九课的题目中记载:
每日两餐,有饭有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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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日三餐中,我们都知道一顿不吃饿得慌,您说在一日两餐中,一顿不吃是不是更饿?
所以,我们更应该珍惜当下一日三餐的幸福生活。
这两句除了生活常识上的解读,还有“早汤”对“晚食”,“宿酒”对“朝饔”的“早晚对称”“顺承关系”的对仗。
在对仗关系中,叫做“流水对”,指有上下相承的关系,有一定的语言秩序。
下一句“唐库金钱能化蝶,延津宝剑会成龙”。
这是两个的典故,里面的事物都是不相关却相互联系起来了。
先说“唐库金钱能化蝶”:
唐代苏鹗的笔记小说集《杜阳杂编》中记载,唐穆宗时,殿前种千叶牡丹,开放时香气袭人,穆宗夜宴,有无数黄白蝴蝶飞集花间,天明即飞去。人们张网捕捉数百,天明都变成了金玉,后来打开宝橱,发现皆库中金银所化。
皇帝的贵气,牡丹的香气,金玉的宝气,用一个翩翩起舞的“化蝶”将三种气联系起来,这么大胆且浪漫的想象力,够不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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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延津宝剑会成龙”:
唐代房玄龄等人合著的《晋书·张华传》记载,西晋时,张华问雷焕:“斗牛之间常有异气,何也?”斗牛就是(北斗星和牵牛星)。
雷焕说:“那是宝剑的光华。”张华说:“具体什么地方?”雷焕说:“在丰城(今江西丰城市)。”
张华就派雷焕到丰城做官,雷焕去后,挖出一个两口宝剑,一口是龙泉,一口是太阿。雷焕送其中一把给张华,一把自佩。
张华死后,他的剑也失踪了。后来雷焕的儿子佩另一口剑经过延平津,剑忽从腰中跳出沉没水中,使人入水寻找,只见数丈长的两条龙。
这个典故,经常被人们称道,所谓: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唐·王勃《滕王阁序》
在古人的世界里,能把死物变活物,能让宝剑变成龙,都是窸窣平常。
越是接近古人,越发现他们非但不古板,而且很是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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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库”和“延津”都是地点,“金钱”和“宝剑”都是宝物,“能化蝶”和“会成龙”都是想象,连在一起就是错搭而浪漫的故事。
这两个典故的对仗,真是美极了。
最后一句“巫峡浪传,云雨荒唐神女庙;岱宗遥望,儿孙罗列丈人峰”。
这里面也是两个典故的对仗:
“巫峡浪传,云雨荒唐神女庙”典故出自“巫山云雨”。
所谓: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战国·楚·宋玉《高唐赋》
“巫山云雨”的原意是巫山神女兴云降雨。是后人传变了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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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
楚怀王游高唐,梦中见一神女,神女说她是巫山之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楚怀王临幸了神女并为神女立庙,号“朝云庙”。
“浪传”是胡乱传说,没有根据的意思。也就是说,宋玉讲的不过是个寓言,并无其事。
所谓: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唐·杜甫《咏怀古迹五首》
为了对仗这个没谱的典故,作者用了一个错误的事情。
岱宗遥望,儿孙罗列丈人峰。
“岱宗”指的是东岳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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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唐·杜甫《望岳》
泰山有座山峰,形似老人,称作“丈人峰”。
这里要说一下,杜甫的《望岳》有三首之多。“儿孙罗列”就出自杜甫的另一首《望岳》,这次杜甫望的是西岳华山。
所谓:
西岳危棱竦(sǒng)处尊,诸峰罗立如儿孙——唐·杜甫《望岳》
用假的对错的,也是精妙至极。
这种错乱的用法,在对仗上叫做“错综对”,是指词语处于错综交叉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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